第31章
那阿姨还说了句让陈曦几乎喷血的话:“如果医生都像小刘大夫你这样,就好了。”
可是,便算是陈曦把全身鲜血都喷光,也改变不了病人和家属对刘志光的信任。甚至连“周大夫的手术做得特别精致”,“李主任是全国在这方面最出色的专家之一”,都不止一个病人,要跟刘志光证实了之后,才心里备觉踏实。
对于刘志光的受欢迎,叶春萌很替他开心,感叹说用心做事还是有回报的,病人看见了他的努力、他的用心。
陈曦不能认同,说光用心有什么用,他现在虽然诊断操作基本功都有提高,但还是咱们同学里最差的,真正稍微急一点,病人多一点的情况,老师根本让他靠边站不要碍事。他跟病人关系好,那是他正经事做不了,就越发有工夫管闲事。
可是,就算他“正经事”做不好,他也在努力,“正经事”暂时还做不好的时候,他做了力所能及、能帮到别人的“闲事”,错在哪儿了?他是笨点儿、慢点儿,可是也没真的惹到你啊!陈曦你平时也不是小气的人,你怎么就那么容不下他呢?
陈曦每当提起刘志光时那种说不出的讨厌,让叶春萌真的有点困惑。
对于叶春萌认真的困惑,陈曦嬉皮笑脸地归之于嫉妒,她对刘志光的嫉妒,嫉妒他搞得定让自己手足无措的病人。对于这个理由,叶春萌当然不信,认为这是陈曦的胡扯。陈曦对刘志光,只有都市聪明姑娘对小县城笨拙傻小子的歧视,跟嫉妒哪里扯得上半点关系?
然而把“小白菜”从菜市场抱回来的那天,晚上,大家在宿舍里还在激动地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陈曦把大衣手套帽子穿戴齐全,在四级风里,啃着羊肉串绕着校园溜达。她的脑子里,竟然一直在想自己最讨厌最看不上的刘志光。
为什么那么容不下他?她看不上的、看不起的人,其实不少,那些比刘志光讨厌、可憎不知多少倍的人,她也不过撇撇嘴,连谈论都懒得谈论,对刘志光,却经常提起来就气急败坏,却还经常不断地提起来。
不断地想用各种理由证明,这个轴到让人发狂,笨到让人沮丧的人有多么讨厌。
为什么呢?难道真是嫉妒?
只有嫉妒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真正不厌其烦地诋毁他,而不是忽视。
嫉妒刘志光?嫉妒什么?
那天陈曦在冷风里走着,眼前始终晃着刘志光笨拙地给“小白菜”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的样子。笨拙,不标准,如果那是一个模拟急救考试,恐怕他还是得到不及格的分数。然而任何一次手术、急诊,都是“观摩”或者作后备的后备的他,最不符合一个医生的要求的他,居然是第一个帮这孩子呼吸,帮助他的心脏跳动的医生。他做得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就像他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一卷线,在所有人的偷笑中,随时随地地练习打结一样理所当然,就像他做不了“正经事”时,管病人的“闲事”一样理所当然。
他就是总能在被不喜欢他的人嘲笑,在关心他的人叹气的时候,依然那么理所当然地,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去做”的一切。
谢小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跟一个见了才不过三次面的人说这么多话,且说话的内容,是对最亲近的朋友,也甚少提及的。
“我……平时也没有这么啰唆,”谢小禾抓了抓自己头发,偷偷地看周明,再又低下头,“我就是心里……心里乱七八糟的……”
自从那个车祸的雪夜,自己的生活,便就突然脱离了惯常的规则,不,生活还照旧,然而心情,却每日间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忧惧凄凉。只是,无法对任何亲人,哪怕是亲近的朋友言说。
便算对从小无话不说的陈曦,她也只是轻松地对她说道:“世界真小,圣诞夜来找你赶上车祸,偏就碰见他们夫妻,还帮了他们个忙,联系家人。”
陈曦眯缝起小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哦”了一声,笑:“要不要当做熟人,特殊照顾?”
她耸耸肩膀:“难道你们做医生的,不该是对所有病人,都一视同仁,如同亲人?”
“谢记者说得是。”陈曦赶紧点头,然后哈哈大笑,“那好那好,我恪守职业道德,不去替你公报私仇。”
之后,陈曦再也没有跟她讲秦牧的状况,她也并不去问她,前几天陈曦为了找一个菜市场弃婴身世的线索找她帮忙,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更完全没有提起秦牧。今天她听周明说才知道,车祸当天秦牧虽然排除了内脏出血和颅内出血,是住在骨科的病人,但是自从周明从腹部平片看到胆囊异常,第二天重新给他单查肝胆,发现有可能不只是胆囊炎起,就已经在病区病例讨论中作为重点病例之一讨论了。
陈曦当然知道秦牧的一切。
“陈曦一定不想让我再记挂,再难过。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还这么放不下。想来想去,医院不能去,陈曦不能找,就只好,拿帮你的那点忙来市恩。”谢小禾不好意思地对周明说道,“能不能还麻烦你,不要让陈曦知道我……我找过你,我只跟她说过,我为了医疗政策方面选题的事情,采访你。”
“我人缘没其他老师好,学生很少跟我聊天。”周明在厨房里准备材料,补充自己这顿没吃好的晚饭,回头见谢小禾还是不放心地瞧着他,又再说道,“你放心,让学生知道,一个女孩子帮我换过车胎也没有那么光彩。我怎么会去四处宣扬。”
谢小禾带着个微笑叹了口气:“我并不是为了面子。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陈曦这丫头从小就已经是半个我家的人,跟我弟弟之间决无任何秘密,我跟秦牧的事,父母爷爷嘴里不说不问,但不知道为我担过多少心。我是烈士遗孤,家里人从爷爷往下,都觉得我身世可怜,连弟弟,比我小了四岁,却从懂事开始,就被大人灌输要照顾我让着我的概念。其实,我虽然没见过生身父母,但从婴儿开始就被全家、乃至生父的老战友、老上级关怀疼爱,哪里有半点可怜了?小时候不懂事、霸道,还经常欺负弟弟。于是他倒是跟隔壁的陈曦亲近得多,管比他大了几个月的陈曦叫姐姐,不肯叫我这个正牌姐姐。”
“陈曦?”周明切着鸡丝惊讶地瞧了谢小禾一眼,陈曦这女孩子,古灵精怪得时常让他都觉得头痛,怎么想,也想不出她会是个宽厚的小姐姐。
谢小禾笑:“是。陈曦从小在大院调皮捣蛋欺负人出了名儿,偏偏就和我弟弟这个乖宝宝特别投缘,那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不过小时候,骑竹马的那个,应该是陈曦。”
谢小禾说着笑起来,这个笑容在厨房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有一点朦胧的温柔甜蜜。周明心里微微地一动,自打认识她,从在他心里印上了“不靠谱”戳子的女记者,到雪夜一边躺在地上给他换轮胎一边挤兑他的“刻薄版雷锋”,从冷静镇定地跟他和交警一起帮忙转移车祸伤员,到为了已经做了爸爸的前男友失神担忧,以至伤心大哭的小女孩……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水开了。”她指着不断冒水汽的锅提醒他,周明抓过面条丢进锅里。
“乳腺组的主任很中意陈曦,我也觉得她有许多女孩子不具备的决断、狠劲儿、皮实不娇气,而且聪明——是有点儿浮,但能懂事的聪明。还真很想好好地给自己科带出来留下,没少为基本功跟她较劲。”周明笑着看谢小禾一眼,“后来听说陈曦的男朋友在美国,而且是相当情比金坚,还真有点遗憾。原来就是你弟弟。嗯,说不准啊,”不知怎么的,周明忽然有了点想逗逗她的兴致,“好像现在心外的住院总大夫,我们大外科年轻一辈儿最潇洒英俊出类拔萃的一个,很想对陈曦攻坚。世事难料啊,我们做老师的,于公于私,支持他,也别让我们的心血白费。”
“就全世界都支持他,陈曦也还是会嫁给我弟弟。”谢小禾果然挑起眉毛,瞪着他说道。
“这么肯定?他们不过是二十一岁的小孩。”周明忍着笑正经地说,发现谢小禾认真的样子其实非常可爱。
“小孩儿怎么样?他们是不到五岁的小小孩儿的时候,就说要做一家人了。到现在,长大了,个性变了,样子变了,分开到地球的两边了,这个承诺丝毫没变,十多年的坚持,是不是已经超越了许多成年人做了这样那样客观条件的权衡,挑选伴侣时做出的决定?”
“不到五岁?”周明这次是真惊讶了。
“我弟弟四岁半,才从福建外婆家回来不久的时候。”谢小禾把头靠在墙上,微笑,很多失意的时刻,知道身边还有某种温暖恒久地存在,便总觉得多了一点希望。
那是很久远前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