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挂钟指到十二点整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抓了车钥匙,从抽屉里摸了包烟,走出了办公室。经过水房的时候,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听声音竟是刘志光和才做过手术的那个小肠破裂的男孩子。周明站住。
“你得好好休息,身体先恢复了再说。不能老不睡觉。”刘志光的声音。
“我睡不着。”男孩的声音很低,“我想好多事。我怕出院之后比赛成绩不好,耽误这么长时间,其他人都在做很多题。这个比赛如果得奖,可以保送大学呢。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参加这个比赛。”
“参加。”刘志光很笃定地说,“不一定得不上。就算得不上,也练一次。”
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怕上不了大学。姐姐没考上大学,还跟别人混在一起。妈妈天天又哭又骂。我也不知道,我想让妈放心,想得奖。可是,我还是跟人打架了。还住院,开刀,妈说我比姐还让她操心。说我以后逃不了成小混混的命,以后要是成了流氓,坐牢,不如全家一起喝毒药死了倒是干净。”
“你妈是急火攻心。”刘志光道,“不能当真。怎么会上不了大学?你以前不是成绩很好?你努力一定能上。我这么笨,什么都不如别人,努力,还是能考上。你别乱想那么多。努力考。这次得不上竞赛奖,就下次,再得不上,还有高考。高考能考三次。”
“谁会考三次?会疯了。”
“我考了三次才……考上这里。这里很难考,”刘志光继续说,“我很想上这里。因为一个很好的大夫,他给我做手术治好我,他说让我当他的学生,我说好,一定做他的学生。可是我挺笨,原本考不上,就拼命学,终于考上了,他却已经……去世了。”刘志光的声音颤了颤,半晌才继续道,“在这里,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不过我想,我还是得加油,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努力不会错的。我想做个像他那样的好大夫。”
周明站在水房门口,想走开,却半天没有挪动脚步。
极安静的楼道里,从水房传出来的,刘志光的声音,不高,却非常清晰。茫然与犹疑之中,却有着某种执拗。
怎么也顺不过来的别扭的操作,哆嗦的手,抢救时候的手忙脚乱。别人无奈叹气,不以为然地嘲笑,无可奈何地摇头,他如同对不起每个人一样,谦卑地低头。然而,还是要问,要学,执著地站在那些对他不抱希望的老师身边,哪怕是做个急诊里的“闲人”,安慰家属,带病人去找检验科。
三次高考,所有的不认同之下的坚持,是为了“做个他那样的好大夫”?
这个“他”,必然是哪位值得尊重的前辈,而这个让韦天舒断言为“朽木”,让自己努力地想办法,破例以副主任医师身份亲自带实习生,手把手地教了一段之后满心沮丧的孩子,这样屡败屡试,跌得鼻青脸肿让别人嘲笑之后,依然要再“加油”,这位前辈,得是留给了他怎么样的梦想呢?
这时两个人从水房走了出来,迎面看见周明,刘志光有些不安地叫了声周老师,习惯性地抓着白大衣低头,等着他批评自己这么晚跟病人聊天。周明却招了招手,说道:“你们俩跟我来。”
周明领着他们一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示意他们坐下。
男孩有些紧张地瞧着他,刘志光则更忐忑。
周明瞧着男孩问:“为什么不睡觉?担心什么?”
“我,”他抬头看着他,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好多。”
周明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白大衣,撩起毛衣,露出后腰上的一个伤疤。
“比你还小的时候,跟人打架打的。那年代跟现在不一样,‘**’刚结束,社会还乱得要命,大家从比我们大了十几岁的那些革命小将身上学了武斗的风格。那会儿打架是玩刀子的。”
男孩惊怔地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周明把衣服放下,自己一撑,坐在了办公桌上,摇头笑了笑:
“没父亲的男孩子,特别想顶天立地,特想当个男子汉保护家里的人,特别敏感,对别人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看出侮辱来,也绝对不能忍受任何侮辱。”
“您……”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比你小。”周明抬头望着天花板,许多久远的往事,于遥远处,迤逦地从眼前划过,如大雨天透过被雨水打得模糊的玻璃窗,看窗外的景物,轮廓都在,却看不太清楚细节。三岁,父亲被定为反动学术权威给下放到了山西,母亲因为海外关系被认为里通外国发配到了新疆,父亲的境遇还稍稍好过母亲,山西也还有远房亲戚,于是他跟着父亲。八岁,煤窑发生事故,父亲正在其中,再也没出来。表叔把他从山西送到了新疆母亲那儿,到了那儿的时候,母亲却因为长期超负荷的劳累和营养不良造成肾衰竭,母亲央求叔叔把他带走,不要让他再亲眼看着另一个亲人的离开。叔叔把他带回山西,九岁,北京的奶奶从牛棚放出来了,给医院扫厕所,他回到北京,跟着奶奶相依为命。
“周大夫?”男孩子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周明瞧了瞧他,缓缓说道:“我小时候的那个年代很混乱,大家都很浮躁,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我更不知道。我觉得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很想顶天立地,可是,并不清楚,这个男子汉,究竟该怎么当法。”
男孩子怔怔地望着他,见他停下不继续说,问:“然后呢?”
“然后?”周明笑了,“然后就是我尝试做个男子汉。做过错事傻事蠢事,可笑的,可恨的,很多。伤过,包括腰上那道伤疤和许多其他的,让最亲的人流过眼泪,失望,担心。不过,你看,我最终也并没有成了混混流氓去蹲监狱。”
男孩抓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