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可能我真的,”刘志光皱着眉头思索着,“应该做个社工。陈曦说,西方国家都有,香港也有。有社工,病人就踏实些,大夫也轻省些。”
“可是中国的医院,” 周明苦笑,“并没有社工。”
“有松堂临终医院。”刘志光的眉宇间仿佛有了一点光辉,“那里的病人是,不会、不可能再康复的病人。可是也需要医生,那里的医生要做临床医生的事,可是也有点像社工。”
“临终医院?”周明喃喃地重复,他知道松堂临终医院,但是从来在心里,并不觉得那可以称之为“医院”。医院应该是为康复而战斗的地方,至少是为了这个目标和希望,一个在沉寂中等待死亡来临的地方,能够称之为“医院”么?
“我考完试那天,我觉得,我还是做得不好,我很难过。我觉得我什么也做不好。” 刘志光抬头看着远处,“但是陈曦来找我,陈曦……她说十一床肝硬化末期的大爷又不肯配合了,她说:‘我们都不行,你来试试吧,你行。’然后我就去,然后我……陪大爷说了好久的话,慢慢就把常规检查都做了,把血也抽了。大爷也……也平静好些,他不是胡闹,不是故意难为咱们大夫,他病治不好了,害怕死,很怕,又没儿女。我跟他说完话,他心里也没那么难过。我忽然想,我可能应该做这个。这个没有治好了病人那么有用,可是我能做。”
“临终关怀医生?”
“我也没有特别想好。”刘志光有点犹豫地瞧着周明,“可是我今天,大爷从我们这里转到松堂临终关怀医院。我答应他一定陪他过去,所以今天请假陪他过去。我看了那里,那里的病人跟大爷一样,永远不会康复出院了,可是还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我还跟那里的大夫聊天了。他们很需要人。”
“你今天,是去陪十一床去松堂医院?” 周明心里猛地一动,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只是拍着他的肩膀。
“周老师,您会失望吧。您教我那么多。”刘志光惭愧地低声说,“还有魏大夫。我很想做像你们这样的大夫。让病人康复。可是我觉得我不成。很多别人都比我成。我笨,就做……做大家不想做的这个事。总也需要人做的。”
“失望?”周明摇头,再摇头,吸了口气,“刘志光,不管你以后终究做了什么,我都觉得,你学得很好,你学了我想教给你的,你学的,比我教给你的,要多。”
“周老师,还是吃饭去吧。你觉得不饿,可能饿过了。吃几口可能胃就开了……”刘志光望着周明,好脾气地劝说。
周明摇头叹气,站起身来:“走走,吃饭。”
一病区护士台,方才跟周明上手术的主治刘远、李波、陈曦都没走。
“你觉得刘志光真能把周老师叫回来?”李波不能相信地瞧着陈曦。
“那你说,是你能还是我能?”陈曦耸肩膀。
“这……”
“你我现在都不大敢跟他说话。”陈曦撇嘴,“让个与众不同的去,没准还行。我瞧周老师就算火了都不好意思跟他发,就算发了,他也不见得觉得难受,兴许周老师发过了脾气就还有点歉疚,就跟他回来了。”
李波目瞪口呆地望着陈曦,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抬头,却见楼道门打开,刘志光跟周明一起走过来了。
聚味楼最精致的一个包间。
周明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同事?下属?朋友?甚至……战友?
这些人拽着他来吃饭喝酒,这些人。他以为他们会劝他什么,但是没有,他们只是嘻嘻哈哈地点菜,嘻嘻哈哈地讲那些精致或者粗俗的笑话,到现在,已经一斤白干儿、半箱啤酒下去了,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像是要劝他。
护士长从脖子红到耳根了,托着额头晃着杯子。她比他大了七八岁,从他实习时就在一病区,当时已经是资深护士了,从来都是大姐派头。从开始对他任何一点儿差错、遗漏都毫不客气地呵斥数落,到很快再难挑出毛病,反而对他过于较真过于认真忍不住地劝说,到发现某个砸锅卖铁来北京看病的病人的丈夫孩子居然在他办公室打地铺住下了,搞得一尘不染的办公室一片狼藉时一声叹息。她没跟他说什么,却在那个病人终于出院的当天,他还在手术室的时候,把他的办公室清理得如前的干净。护士长这时候已经是他的下属,然而他从见习生实习生一路到病区主管科副主任,除了交代工作的时候,从来就不觉得她是下属。护士长儿子打了预防针之后来了,一一地叫人,他相当自然地就跟小孩说,叫舅舅。护士长翻了一眼,什么舅舅,叫哥。大家都狂笑,周明尴尬地摸头,然而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特别柔软暖和。
许护士从前在聚会上很少喝酒,今儿却上来自己满上了一盅白的,朝周明举了举杯,几下子就干了,又满上。她从前说不喝,没人敢起哄劝,今儿可着灌,李波老江他们都有点儿惊诧,李波嘀咕了句许姐闹半天是海量,可也还是没人敢接着起哄。她是手术室护士里出名儿能干的,脾气也是手术室众多泼辣脾气的护士中最泼辣的一个,现在还会因为韦天舒填手术室使用登记时写错时间,揪着他耳朵敲他脑袋把记录戳他眼前让他查。周明没有韦天舒那个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对许护士这样脾性的人是当真心里发怵的。他还记得第一次去求许护士“破例”夜里开手术室的时候,自己心里当真是没半分把握,论交情没有,论资历,自己也还刚刚破格提了副主任,当时尚还不是病区主管,他做足了准备她摆出规矩给他张冷脸丢给他俩字“不成”。
那是个农民工,在北京拼命干了几年瓦工攒了些钱,原本打算带回家过点舒服日子,结果只能拿来治病。他不舍得,可是胆结石一次又一次地发作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他听说要手术时,不自觉地把手搁怀里,紧紧地攥着他那包用旧绒布包着的辛苦钱,生怕被强盗抢去似的,一下眼泪就出来了。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那就做……快做了……做了就彻底好……别痛一次也得打点滴花好些钱。”
周明看了他良久,一时间竟然没法跟他解释病房的病床有多紧,手术的队又已经排得多长。他结石发作胆绞痛频繁,每次发作抗炎治疗的药费、治疗费对他而言也确实是个不小的数字。周明不知道跟他解释现实情况他懂不懂,但是无论他懂不懂甚至理解不理解,现实就是,他没有任何公费医疗和保险,多耽误几天,就把他的辛苦血汗钱花得更多些。他说的不标准的普通话里夹的方言,周明很熟悉,那是他小时候,父亲下放的地方的方言。父亲意外去世之后,表叔还没把他送回北京的大半年里,有许多讲这样方言的人,把家里不多的干粮分给他一块,衣服分给他一件。他已经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记得住那方言的调子。
周明终于还是没有解释,自己硬着头皮把他收进来住院,手术前却没能安排进病房,检查期间就在急诊楼道加了个轮床,倒是把那几天的床位费都省了。然而拿着自己的手术安排、带教安排、门诊安排反复琢磨,除了夜里加一台,实在是插不进去了。他只能去求让他心里最发怵的许护士,说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心里着实紧张,待将苦衷讲完,他手心里居然攥出了汗,抬起头见她的脸色并不算太冷,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当算给我个人情。”
“给你?”她挑挑眉毛,仿佛有些嘲笑地瞧着他。
周明说不出话。
许护士撇了撇嘴,撂下句“下不为例”,竟然一声抱怨都没讲,就转身去给他安排手术室了。
周明没有“下不为例”,且每一个下一次,都还厚皮厚脸地去找脾气最大、说话最算数的许护士,从第二次开始就说是“最后一次”,他说话的神情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到嬉皮笑脸谄媚奉承,她对着他从板着脸到皱眉埋怨到敲诈请全组护士吃饭到无可奈何地嘱咐他,做完太累了就跟休息室凑合睡一觉,别夜里迷迷瞪瞪地开车,也别老拿烟吊着。
周明很多次想郑重地向许护士道个谢,但从前太生,尴尬,后来,再说多谢,倒真的怕她翻脸了。
老江量大,一杯杯地灌下去,脸还没变色。周明叫他江老师。只是,“江老师”是公社社员举手表决代替高考的工农兵大学生,虽然十二分的勤勤恳恳拼搏努力,把回炉再教育撑下来了,但是却越来越难适应这些年医学技术飞速发展,对医生越来越高的要求。
周明记不住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江看他的目光已经从和气的赞许变成了有些卑微的询问,称呼从开始的小周变成了周大夫,而他和老江之间,由老江教,变成了周明从旁监督和指示。很多个已经下班的晚上,特地收了手术,他带着老江上,有时候累了,看见老江依旧迟疑畏惧的目光和不规范的操作,忍不住出声呵斥,而手术完,蓦然间看见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想到从前自己跟林念初吵架之后“无家可归”孤魂一样地溜达,被老江领回家,吃上了他亲手做的喷香的排骨面,听他跟他媳妇一起劝解讲述“家和”之道,就又觉得惭愧而心酸。
不久前,老江在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考主治医生的机会中失败。李主任和周明都尽力跟院方协调,将老江调到院办公室了,那里待遇不错福利照旧,老江直劲儿地说谢谢,只是眼里深深的遗憾和失落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前天,病区的同事凑份子买了电器城的礼物卡送他,只这告别不是“高升”,大家不能热热闹闹吃饭喝酒地送,谁都觉得尴尬。护士长说“她去”,周明说“还是我去”,走到门口,看见老江正蹲在大办公室属于他的柜子前收拾东西,散乱的书籍堆在地上,老江手里拿着一个装了整套手术刀的布袋,反复摸索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