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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第39章

清晨,六点钟多点,天还没大亮。这些日子的一切,如流水般在陈曦脑海中滑过。穿插在病区,想尽一切办法发掘“蛛丝马迹”的记者,如对嫌疑犯一样问话的调查组成员,茫然不知所措的病人与家属,烦躁憋屈怨气冲天的医生护士,还有,李波的无奈,萌萌的眼泪,周明站在一群记者、家属之中,被质问,被质疑,一言不发的沉默。

“这药对么?我同学的朋友在国外,也做这个手术,人家用的可不是这个药。哎?你这什么态度?我问问怎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呢,现在就是查你们呢。”

“不能撤管?为什么?我打听了,人家××医院做的这个手术,七天管就撤了,这都九天了!报纸上说得可真没错,你们心可真黑!为了多要钱你们让我爸住重症多受这个罪!”

“转普通病房?我老婆这还烧着呢,怎么就转普通病房?要转进来的是走你们后门的吧?你们这儿可不就是,普通人是进不来,花钱都进不来,后门儿,一下就进来,把我们挤走。”

“姑娘,大妈就问你句实话,这周大夫的手术,到底得给多少钱哪?老头子明天就进手术室了,我这心里打鼓啊。花点儿钱真没啥,真的,给少了,老头子受罪啊!这要是给做得留点儿零碎儿……”

陈曦并不清楚,为何从小伶牙俐齿,拿了无数区、市,乃至全国的演讲比赛、辩论比赛奖项的自己,有理不让人,无理狡三分的自己,竟然越来越笨嘴拙舌,那曾经永远不吃亏,不让人的嘴巴,越来越选择沉默。

她知道有十七八种回答,有的诚恳,有的圆滑,有的是针锋相对的讽刺,然而这时候,她却什么也不想说。

陈曦更不清楚,为何一贯偷偷在心里笑话叶春萌的多愁善感、谢小禾的热血**的自己,会在昨天,一个人冲进卫生间,锁上门,靠在门上,任由眼泪,恣意地淌了下来。

昨天,午后。周明从院办公室出来,快步地走回病区,从护士台抽出几本病历,就往病房走过去,只跟李波和她简短地说一句:“走。跟二十五床谈话,签字。明天手术。”

他一如从前一样走路如风,那件总嫌肥大的白大衣“飘逸”地在身上晃**。也许是他走得太快了,也许只是病人实在并没想到,这午饭的时间,副主任会来到病房,也许是那位等手术的患者,讲得太过投入……

周明站在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在演讲和正在听讲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于是,精彩的演讲继续着,演讲者投入地说,听众投入地听。

“这个医院手术的门道可多。你们猜怎么,我朋友跟我说,他朋友有个亲戚就是这儿做的,之前没给钱,进去手术室了,什么什么都做好,等着要下刀了吧,这人也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突然间,哎哟,痛得钻心,那一下就坐起来了,那一声儿可就叫出来了,外面等着的家里人听得真切,明白了,这是没给麻药啊,赶紧的,送钱,才算免了生生受凌迟的罪。”

“哎哟,这可真是……吓死人。”

“住在这儿了,可不就是任人宰割?尤其手术室那地方,一进去,估计跟阴曹地府一样,主刀大夫就是那个阎王爷……”

“你们倒是说实话,给了多少钱。咱们也统一一下儿,谁也别瞒谁。”

“说得是。这肚皮里面的东西,哎哟,他要是给你故意落下个什么,一下儿不发作,赶明儿,三个月,五个月,一年,慢慢儿折磨,嘿,我还跟你们说,这到时候去别处都治不好,不明白,就得回来,再花大钱,这叫拿住了你……”

一片热火朝天的议论中,周明走进去,径直走到半靠在**连比画带说的二十一床跟前,把手里的病历交给身后的李波,淡淡地说道:“躺平,让我看看引流管。”

方才的热闹骤然消失,换之以尴尬的沉默。

周明不出一声地查了手术后的二十一床、二十二床,李波低头做着记录,陈曦站在周明和李波的身后,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手抓着白大衣的下摆,微微地缩着肩膀。她不知道该怎么抬起眼睛,面对才说了这些话的这些人,她不想看,也不想记住。

“我们来谈一下明天的手术。”周明走到二十五床肝血管瘤病人的跟前,李波拿出手术同意书。

“这个手术对你来说的必要性和危险性,其实你们都已经作了许多研究,现在我就……”

周明的语调依旧平淡,一条条地讲,一条条地说,包括会诊时,有过的不同意见都一一说清楚,患者的儿子偶尔提出一些问题,他便就再一点点解释。病人的儿子听得认真,病人却仿佛一直担心着什么,总是有些不安,偶尔冲陈曦他们笑笑,偶尔又无聊地抠搪瓷饭盆上的油漆。

直到周明讲到最后,患者跟儿子,对望一眼,拿出笔来,又犹豫了一会儿,患者的儿子左手握住妈妈的手,右手有些发颤地签了同意书。

周明又再交代了一下术前病人的准备,然后,冲李波点头,往门外走去。这时,二十五床的患者冲儿子使了个眼色,他便追着周明出去。

“周大夫,再单独说几句。”

那个叫李岩的年轻小伙子有点尴尬地拽住周明的袖子。

“什么?”周明愣了一愣。

陈曦和李波识趣地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准备回办公室,这会儿,听见那年轻小伙子带着讶异惊怔和不解叫了一声:“周大夫,您……”

周明返回病房,一口气走到方才的二十五床跟前。站住,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了闭眼睛,转身出去,才走到门口,他抓着病房的门框,紧紧地抓着,手背上的青筋有些狰狞。

“周大夫?”李波往前走了几步。

周明猛地回身,又再走到了二十五床跟前。

“我记得您说过,出国之前,您是做教师的。您会因为哪个学生没给您送钱送礼,故意教错了他,让他考坏么?”

二十五床立刻答道:“那哪能够,哪有往坏了教的。他们的成绩那也是我们的业绩啊。”随即似乎明白了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夫,但是说实话,人之常情,那送礼的,总是会特殊照顾照顾。”

“那么我告诉您,手术台上没有特殊照顾,只有做好做坏。做好是大夫的脸面,大夫的成绩;做不好,是大夫没这个能力,你便把金山搬来,也是做不好。患者都有绝对的权利选择自己认为最有能力的大夫,既然你们选择了我,请你们,信任我。请你们,现在,”他停下来,环顾周围,“像当时选择我做你们的主刀医生时一样,信任我。”

很长久的沉默。

周明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然后,走到方才那段热闹中的演讲者跟前。

“我不是当事人,没权利评价你讲的那个关于麻醉‘故事’的真伪。不过我这个人较真,事事要个明白。你跟我来,跟我进手术室,进去,找任何一间你认为离门外最近的手术室,尽管扯开喉咙喊,让其他的人,站在外面,离门最近的地方,请你们试试,听听,如果在手术室因为没有麻醉挨刀的一声喊,究竟有没有可能被在外面的亲属听见,然后去给大夫,及时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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