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否做了一次小小孩子,但是确实知道,他是那个把难题从她肩膀上接走的大人。
不知道是否对自己依然不够宽容,对周围事情缺乏美好期待,但至少明白,长到24岁,她没曾能去预料到存在着刘谦那样的可怕,而这可怕,就离自己那样的近;却也更没层想到,随着可怕的面纱揭开,在眼前的,却并不是毁灭。甚至,有许多许多,从前不敢期待的温暖。
她忽然十分十分地想念他们。让她不知不觉地,开始惊讶地发现,自己开始缩短了与周围世界距离的他们,尤其是他。
她忽然有些茫然。
临走前三天,凌远带着她去买东西,要带走出国的杂物。帮她做参考,哪些衣服可以勉强带去,哪些不要穿去让校园里的人一眼看过来就是“这是中国大陆来的理工农医科女生”。送了她一只可以翻译欧州各国语言到英语的翻译器,还有些零星小东西,这时苏纯才想起来,还有一本菜谱。
当时她信誓旦旦地道,绝不做饭,能凑合,可以每天都吃面包,火腿肉,生蔬菜度日。
“你一定会怀念咱们医院食堂。”当时他说,微笑。
然后,那个晚上,当他把一切帮她准备好了,装了箱,且留出了许楠一放“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可爱玩意”的一小块地方之后,她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抬起头,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送你回去。”他提起箱子。
“大家都议论,”她却站着不动,“说,郁宁馨就不要说了,这名额恐怕就是上面给她造出来的。而苏纯,是……院长的关系。”
“噢?”他挑起眉毛,笑,“你和李波,是我的嫡系亲信,这好像怎么也逃不掉了。”
“我……”听他立刻把她与李波放在了一起,她心里突然失落。
“恐怕你还更亲信一点。李波不会说,主公归田,他就陪去种地的。”他说罢,拉着行李向门外走。她沉默地跟上,从他家到许楠家,也不过开车30分钟的功夫,停了车,她却突然拉住他手,深呼吸了几次,用了很大力气地小声道:“我能不能安慰自己说,你……你……你只肯把我当亲信……只是亲信,这个原因,这个原因就像你说的,你对自己不够宽容?不是……不是因为,我……‘中国大陆理工农医科典型女生’……”
他拍拍她手背,“这只是我还不够那么放纵。不会对自己真正很关心,很在意的女孩子放纵。放纵的那些,是我也不在意,她们也不在意的。”
她呆坐,咬着嘴唇,半晌才皱眉道:“如果我……我宁可放纵呢?”
他却忽然大笑,“我打赌你手脚都在哆嗦。”他望着她,目光柔和,“苏纯,其实我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一点开心。你总算有一点像这个年龄孩子的样子了。”
她扭开头,突然地委屈,眼泪就在那一秒钟涌上来,而她忽然放弃了所有的克制,任由眼泪流淌,后来,他开始递纸巾给她,她忽然一把抓过他的胳膊,把眼泪全数地抹在他袖子上。他也便就任由她,到她哭得痛快了,他伸手,轻轻抚摸她后脑勺的辫子,“是,苏纯,我对你有一种很奇怪的欣赏怜惜,总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开心一点。”
“但我并不是那个能让你过得更开心一点的人。”她终于平静,抬起眼看着他,“是……林大夫吗?”
“不知道。”凌远很坦白地回答,“我想,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没能真在一起。林念初曾经说过,想象跟我在一起的话,简直比跟周明一起会恐怖乘方。这也许是搪塞。周明再恐怖,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就跳了那个火坑。而我,”凌远停了一会儿,“我一直嘲笑像李波这样奋勇跳坑的人,可能只是因为,我十分明白,唯一让我能失去现实考量,心甘情愿去跳火坑的人,不肯跟我一起跳。”
她沉默了好一阵,拉开车门,在下车之前,对他道:“我继续保留,申请跟你一起跳坑的愿望。”
他瞧着她笑,“24岁,很好的年龄,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很好的机会,都是年轻人,其实应该是件很快乐的事。苏纯,我们不谈坑,该开心的时候,就放开自己开心去。”
她瞪他一眼,“谁说要悲伤地保留跟你一起跳坑的愿望了?”
凌远大笑,有些促狭地瞧着她,“好,好,保持。你最好彻底学我,在保持着想跟别人一起葬身火海的愿望的同时,一并没有放弃放纵的权利。其实又减压,又美妙。”
苏纯心里咯登一声,连脖子都红了,凌远更是乐得仰在车座上,看她窘得不再说一句话,自己起身去后备厢提出给她准备的行李,“我看你这种好姑娘,还是算了。便算是为了减压放纵,恐怕都得对别人负责任。好,苏纯,这两年,希望你过得更快乐些。”
他说着,伸臂,轻轻地抱了抱她。
她心里一颤,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道:“无论有没有机会跟你跳坑……你确实让我,比从前,快乐了很多。”
她说罢,突然垫起脚,搂住他脖子,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抓起箱子,转身就跑,听见他在后面笑道:“慢点。我不打你,也不捶地痛哭让你负责,不用跑得好像偷到了鸡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