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蒋罡完全没有准备好,传说中的早孕反应,事先毫无征兆地,就在除夕这天一大早,汹涌而来。
之前几周忙得灰头土脸。先是因为新调换部门,虽然工作性质没变,毕竟换了环境,一切重新开始上手,航院的领导又对她颇为器重,一来就交与了重要项目,紧张压力再所难免,而临时又接到有关筹建EMC实验室的项目,自己日常工作之外,为了总结EMC实验室的种种技术材料,曾经在美国考察学习的资料,几乎天天超时工作。
常常是加班到了夜里1点,饿得有点眼花了,才突然想起来如今状况的不同,赶紧把工作放下了,加餐,躺下来轻轻抚着肚子道歉——妈妈又把你忽略了。
总算到了年下,从除夕到初八有这一长段的假,蒋罡略松了口气,这放假的第一天,她本想好好地睡个懒觉,把精神养足了,后面也还有比工作还头大的麻烦。
自己怀孕,算日子已经快到10周。却因为这前前后后一事接一事的紧张,还没顾上去医院检查确定,更阴差阳错地,因为种种顾虑,还没跟李波提起。开始因为大家心思全在刘谦的案子上,李波本来尚未恢复,却不得不面对这些不可能不影响他心境的残忍难题,为许楠的心疼担忧,她犹豫了几次,实在不愿意在当时,再把这件虽本来不能算是太糟糕——却会再让他多重挂心的事情,再给他心上加个砝码。
李波要见许楠那天之前,究竟还是紧张,几次她见他抓着身侧的床单发呆,尚未完全恢复视力的眼睛里,明显地带了茫然的痛楚。她在他瞧不见的距离安静地望了他良久,心里不是没有酸楚,只是酸楚远不能及弥漫的心疼。后来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微笑着建议他换掉病号服,吹吹头发刮刮胡子,他愣了一会儿不说话,她搂着他道:“我知道你不想让许楠看见自己这么憔悴的样子,来,你看不清楚,我帮你。”她帮他极其小心地刮胡子时候,他忽然抱着她的腰,把头贴在她胸口,如同小孩子寻求依靠。她明白,无论他人跟前,他多么淡定、沉着地一次次再面对那些其实也涉及他自己在内的难堪残忍的一切,而他的心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当时她只是想,为人父亲的责任,就让他晚一些再担上,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再让他单纯地在她面前做个需要依靠的孩子,依赖她要她的温暖,而不是承担照顾她和孩子的重担。
再后来,他恢复了视力,看得越来越清楚,惊讶心疼她真的成了“排骨美人”,自责让她担心劳累成了这样,她更不想这个时候再提起孩子让他再多给自己操心。到了后来,为了陪他一起去看了许楠的公演,被他大伯当着那许多人披头盖脸一通大骂,再看他伯伯连带准了他出去的护士主管大夫都骂到,更完全没有给过来解释的周明半点好脸。蒋罡虽然也理解那不过是家人对他的担心,却也对他家人有了些恐惧。他出院那天,本来是说好她提前下班,来接他回家,结果他爷爷一大早来,把人接走之外,据说弄得又是颇为扰民……蒋罡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排斥,于是当他给她电话,给她解释,爷爷也86岁的人,这次实在担了太多心事,这时在家安排了中医营养师和多年的保健大夫,他实在也不好违了老爷子意思,总要应景地住些日子,小心地问她,能否陪他一起在爷爷家住,一切有人照顾,轻松舒服,也让她能轻松轻松。蒋罡想也没想地断然拒绝,然后嘱他安心在他爷爷家休养,笑称自己也好吃好睡,终于不再照顾病号,顺便赶紧趁机跟仔仔培养感情——这时,更不能说怀孕的事让他记挂为难了。
李波当时叹了口气跟她说,我就知道你不肯,不过也是算了,快到过年,在外地的姑姑和三伯都回来,爷爷家本来就是警卫员保姆人口众多,你来了肯定不能习惯。等到了过年,爸爸妈妈自会去接你一起来过年,我妈从来不肯留下到太晚,我就趁势跟你们一起溜之,咱们跟爸妈过了年夜之后,回自己窝里跟仔仔团聚……
蒋罡全都答应着,到他再度提起过了年,无论如何得去注册了,问她跟她妈妈交流了没有。她想着这几日大约因为别的地方都已经太过苗条,而已经可以摸得出微微凸起的小腹,头一次撒谎道妈妈默许了,俩人每天罗嗦些日常琐事,办不办酒席,什么时候能再请假去旅行……每件事情都因为这没跟他说的甜美的麻烦而让她头大,就这么,他在爷爷家被关着有人伺候地舒服着,她自己自由地自力更生艰苦着。
好在,工作忙得昏头,刘谦的案子,对许楠实在揪心之外,肚子里的孩子,可真算不给她惹半点麻烦。她除了略微渴睡之外,没有任何感觉,总算跟哥哥打了招呼,详细讲了除去怀孕之外,最近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哥哥震惊之后,主动说,万事尚未解决之前,自己一定会阻挡妈妈来北京。后来,哥哥说了,带全家过年新马泰旅游,妈妈本来惦记她,却还是赌气她在北京跟李波家过年而非一起回家,这次关系已经定了,无论如何不会舍了面子亲自上北京,算是让她心里暂且放下一件巨大心事。
偏偏就在她打算好好休息,养好精神,鼓足勇气好作为未来新媳妇,去李波家给上上下下似乎并不太好相处的,若按军衔自己得不停敬礼的长辈们拜年的这个早上,还不到7点,她就在某个有些奇怪的,似乎是胃里着火的噩梦中醒来,一睁眼,仔仔还在枕头边打着呼,自己却觉得胃烧得疼。想想是饿了,昨天6点吃的工作餐,会开到1点信写到3点,却忘记了加餐夜宵,她低声唠叨,宝贝儿你脾气再好也让你粗心大意的娘给惹得怒了……开始造反……宝贝儿别生气,妈妈还是储备了比平时多好多的健康食品,这就给你补充……她唠叨着想下床去找吃的然后继续睡觉,却没想到,刚一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这辈子终于见到了金星这种视觉效果,而胸口的闷和恶心,简直难以形容,她眼前一黑一跤栽倒,到眼前的黑过去了自己躺在床前地毯上,脸颊毛绒绒的,却是仔仔不断用身子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
那一刻她吓得赶紧摸着肚子叫“笑笑”——李波尚不知道它的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梦里梦过的小女孩的名字——她叫着这个名字祈祷这一下摔倒,可不要摔掉了“笑笑”,也开始懊悔自己太不小心,这10周以来没有给小家伙足够的重视,祈祷千千万万别要真出了事。
又担心又害怕地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终于确定了没有异常,哆哆嗦嗦地一点点撑着地面起来,她低声自言自语地道——笑笑,今天妈妈怎么也得跟你爸爸讲了。
妈妈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大本事。
蒋罡从来没想到,人可以在饿得前心贴后背的状况下,吃啥都吐。
那种又饥饿,又恶心,又胸闷,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的感觉,一贯身强体健的她自打出生以来,似乎就从来没能有过。因此,这样的感觉简直让她有些恐惧,担心自己是否出了问题。好在神经过敏地检查了几次,并没有传说中早孕期最可怕的“见红”。
蒋罡在挣扎着抓出笔记本电脑,赶紧上了准妈妈论坛,拿前不久注册的id登陆,用了标准求助贴的题目——“泣血求问姐妹们这个症状正常吗?”然后列出自己怀孕周数和今早症状,自己仰面闭眼歇了会儿再去察看有无回贴时候,非常感动地发现居然已经无数跟贴,仔细一看,又是放心又是惭愧,“jms”纷纷表示“这很正常,不算什么”之外,纷纷列举自己的反应症状,蒋罡一面看,一面从方才悲愤的情绪变得为自己庆幸,而看见有人说“有的人早,有的人晚,有人从头到尾不得安生……我已经28周还在吐”时候,又开始恐惧未来的日子,并且,深深地,深深地,为了自己因为前几周的彪悍,曾经对于“一怀孕就变成大熊猫”的娇气姑娘的不以为然而无比愧疚。
得到回复之后,她的心里安了,既然正常,不是病,那就是要拿出坚定意志与其抗争……她仰面看着墙上的表,已经8点多钟,下定决心,要在9点之前无论如何吃下些鸡蛋牛奶水果类有营养的东西——塞也要塞下去——补充体力,上个闹钟睡上一觉,两三点的时候,参谋长就要来接她了。
想到此,她心里又打了个突儿。自己与徐竞先,自打那个巴掌之后,基本没有交流过任何,自己固然心里并无半点怨恨,却多了些生分和怕。更因为后来,事实上一直继续在做徐竞先不想她做的事情,固然是李波的坚持,实在不知道,徐竞先心里究竟怎么来想。无论如何,如今,自己与她,是少了从前那种母女朋友样的亲近了。蒋罡想着自己被她言出而行地真的调组,忍不住黯然而又伤心。一会儿,却实在地要面对她,且要被带去,见一大家子据说总共有40多口人了……
蒋罡越发胸闷,再度把好不容易塞下的牛奶窝蛋全数吐了,待抬起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鬼一样苍白的脸配上黑眼圈不说,眼睛周围颧骨之上,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她再度登陆网站,再度发贴求助,好在再度得到姐妹们的回复——无它,吐得太凶,低头时间太长,脸部冲血,微细血管破裂的出血点……
放下心的同时,蒋罡突然想到,自己,难道就这么花着脸去……给李波爷爷伯伯以及所有长辈拜年,被上上下下“观赏”吗?自己身上唯一一个可被认为属于女性的优点——漂亮,这个时候,完全地**然无存。
胃依旧烧疼,依然恶心头晕,这时候仔仔安静地蹲在她脚边抬头看着她,用头偶尔蹭她的小腿。蒋罡突然悲从心来,想到马上不得不见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见的“婆家人”,开始后悔想方设法地不让自己亲娘来给自己“捣乱”,亲娘固然一定会捣乱,恐怕捣的也是李波的乱,固然万一知道自己怀孕一定会破口大骂……可是这个时候,就算被骂得狗血淋头,那也是自己亲娘,自己在浑身无力形容憔悴心里没底的时候,总是宁可被亲娘责骂,也好过……在婆家人跟前现眼。
蒋罡蹲下来,把黄仔仔搂在怀里,这小东西居然这次没有矜持地拒绝。她搂了它一会儿,再次发狠地倒了牛奶窝了鸡蛋,祈祷着吃下去,吃完后努力平静地坐着,不敢乱动,总算,这次虽然恶心,忍过了这阵恶心之后,并没有吐出来。
已经是9点半,蒋罡爬上床闭眼躺了好一阵,却又睡不着了,万分郁闷地爬起来,洗了澡吹干头发,翻箱倒柜地找出几套曾经跟李波一起逛街时候买的衣服,挑出来颜色最喜庆的一套暖色系的羊绒毛衣呢子西裤,再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有否买过任何类似粉底之类的化妆品可以把脸上的密布红点遮盖遮盖,似乎并没有——她躺倒在地上,挣扎着是否鼓起勇气现在赶紧开车出去,买它一套应急,这会儿,忽见仔仔飞也似的向门冲去,然后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大大地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何徐竞先会这么早来到,自己尚还穿着睡衣,正要大喊一声等等,却见门打开,仔仔纵跃而起,被尚在门外的李波接住抱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