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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迷雾(第1页)

第六节迷雾

下面这个故事,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个短篇小说,题材来源于律师朋友的讲述,当然,故事就是故事,和现实略有区别,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将这个故事呈现给大家。

当然,故事里的“我”,必然不是我。

11月4日,阳光明媚,虽然刚刚下过2009年的第一场雪,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萧瑟的冷气,可天空却万里无云。我擎着一束花,走进东陵公墓,这个公墓的名字起得很有点帝王味道,埋在这里的人,也多多少少都有些社会地位,例如我的前夫于忠良。虽然,自从一年前,他因意外车祸离开我到现在,还没有后来者代替他的位置,但还是应该称他为我的前夫,虽然他已经驾鹤西游了。于忠良是这个省会城市最著名的儒商,死前,经营着垄断全省的图书事业。

我怀着无比的沉痛走向忠良的墓碑,把花束摆在了墓碑的正前方,心中无比怅然。悲伤了很久,我终于起身,抬头四顾,不远处,也有一个祭奠者,一个男人,穿件灰色的风衣,矗立在一座墓碑前,正如我一样环顾四周,清秀的面庞写满忧伤。我的内心徒然就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同情,想象中,他如我一样丧失了曾经最爱的人,四目对视之时,便向他点头苦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凄楚的笑容。

出了东陵公墓,天近中午,我在公墓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既非清明,这里便冷清得很,屋顶的积雪还未化完,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的从房檐上低落,平添了几分凄凉。阳光下走进来一个男人,正是刚才在公墓里见到的那个,他看见我,点点头,坐在了斜对面的桌子上。这个小饭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很小,可以隔桌对话的那种。

我要了一个口杯。我不想买醉,我是千杯不醉的坯子,别说一个口杯,就是一斤两斤二锅头,也放不倒我,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结婚五年里,有两次和忠良生气,他赌气去上班后,我实在无法排解内心的苦闷,就在家里自己灌自己,却发现怎么灌都灌不醉,这个秘密,连忠良都不知道。今天,寒冷和悲伤激起了我对酒的欲望,一个口杯,暖暖身子而已。对面的那个男人,竟然也要了一个口杯,想必也心如我想吧。我们就各自喝着,思付着不远处公墓里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不想那个男人的酒量真是不好,三分之一的酒刚入肚,他的脸颊就猴屁股一样红了起来,他开始伏在桌子上哭,想必是酒入愁肠,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仿佛从我的目光中看到了温暖,隔着桌子诉了起来。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和他的妻子结婚三年了,非常相爱,一年前的一个雨夜,天气异常寒冷,她已经出差快一个月了,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回来。他买了好多她喜欢吃的菜,然后发了一个短信给她,叮嘱她注意安全,打车回家,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可他的饭还没有做好,手机就响了起来,交警队事故科打来的电话,说她乘坐的出租车发生了车祸,车毁人亡。

他是哭着讲完这个故事的,醉酒的他说得断断续续,混乱不堪,最后他哭着叫嚷,“警察跟我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来月的身孕了,她一定是要回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没想到……”,他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请服务生给他端了杯茶水,感叹那个雨夜,灾祸连绵。

数天后,我和东陵公墓遇到的那个男人又碰面了,原因很简单,东山市将东陵公墓所在的东陵区规划为开发区,不仅要建高楼大厦,还计划把市政府搬到东陵区来,于是东陵公墓要迁墓。这是百年不遇的事情,却偏偏让我们赶上了,可怜那些未寒的尸骨。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相遇,我们熟悉了很多,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上次不好意思啊,连饭钱都让你付了,我那天喝多了”。我苦笑着冲他摇摇头,说一点小事,不必上心。

在东陵公墓办完手续,我和那个男人又坐到了那家小饭馆里,这次,我们坐到了一张桌子上,他又要了一个口杯,我没要,我怕他又喝多,打算和他分享一个口杯。可还是没喝到几口,他又开始哭,然后又一次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还是那些话语,只是最后,我打断了他的哭泣,我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一对夫妻,感情一直很好。一年前的那个深秋,丈夫正在香港出差,妻子打电话说,明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我好希望你回来一起庆祝。为了祝贺五年来磐石般稳固的爱情,丈夫答应妻子,一定从香港赶回来。就是第二天晚上,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丈夫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他的车在雨夜里被后面疾驰而来的出租车追尾,最终被撞出了高架桥的护栏,车毁人亡。而那个妻子,就是我。

我的故事讲完,对面的男人抹了抹眼泪,满脸歉意的对我说,“抱歉,我只想到了我自己的悲伤,没有想到你也一样难过。”我说没事。那一天,他留下了他的名片,要走了我的电话号码,约我迁墓的时候一起来。

我在东陵公墓遇到的这个男人姓陈名炯,在大宇航空公司做培训讲师,忘了介绍我自己,胡晓雨,曾经是全职太太,前夫过世后在仁善堂做义工,吃斋念佛。

迁墓的日子还没有到,陈炯就给我打电话了,他的语气有点低沉,说这段时间一直心情不好,想约我明天一起东陵公墓看看。我迟疑了一下,同意了。前夫去世后,我一直恪守妇道,虽然有不少亲友有意帮我张罗新的情感,也有不少男人贪念我是富有的寡妇向我示爱,可一年来,我却从未和任何男人单独约会过。大家都知道,忠良的离去对我的打击太大了,他走时,也未能给我留下生命的种子,从此我便无依无靠,心灰意冷,只热衷于佛事了。

虽然是深秋,可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所以,空气中已经弥漫了冬的萧索。陈炯其实不善言谈,我们从忠良的墓碑踱到他妻子的墓碑,又踱回来,来来回回三次,他都凝神沉思,没有一句话。最后,我提议去那个小饭馆坐坐,暖和暖和。直到坐定,照例摆上小菜和口杯,喝了几口,他才开口说话。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对夫妻,非常相爱,一年前的一个雨夜,天气异常寒冷,她已经出差快一个月了,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回来。他买了好多她喜欢吃的菜,然后发了一个短信给她,叮嘱她注意安全,打车回家,然后,就兴高采烈的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可他的饭还没有做好,手机就响了起来,交警队事故科打来的电话,说她乘坐的出租车和前面一辆突然停车的私家车追尾,车毁人亡。她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

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红了眼睛瞪着我,大声叫嚷起来,“那个突然停车的人就是你的丈夫!是他害死了我的老婆和孩子!都怪你,非要他在雨夜赶回家,否则是不会有这场灾祸的!”说完,他又一次哭了起来。

我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给他讲了另一个故事。

有一对夫妻,感情一直很好,结婚五年来,妻子一直在家安分守己的做主妇。一年前那个深秋的下午,丈夫去香港出差回来,正好那天是两个人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妻子想顺便到机场的免税商店去买点东西,就提前了两个小时到机场去接丈夫。没想到刚进机场大厅,就看到丈夫和一个女子搂抱着往外走,那个女子还旁若无人地在丈夫的脸上亲了一口,气愤的妻子转身就走。丈夫看到妻子,就追了过来。后来,妻子开车在前面跑,丈夫的车在后面追,而那个和丈夫一起在机场大厅亲昵的女子,则打了出租车在丈夫的车后追赶。愤怒之极的妻子想在拐弯之后下车跟丈夫理论,于是转过弯道便刹了车。紧随其后的丈夫就在弯道前紧急刹车,而丈夫车后的那辆出租车,却因为刹车不佳,撞在了丈夫的车上。

陈炯渐渐地不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咽下了一大口酒,狠狠地看着我说,“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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