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二快要读完的那个夏天,一天,葛老头找到小杜,当时,天天正在操场上和几个同学一起打篮球。
葛老头一脸坏笑把小杜叫到一旁,开口竟然是,“小子,你先去学校门口的饭店给我买半斤茴香豆,再去超市给我买两瓶二锅头,我在家等你,快去。”
小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葛老师,什么事您快说吧,我是急脾气,您先告诉我我再去。”
葛老头神秘的一笑,低低的声音说“小子,你被保送读博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小杜恨不得抱着葛老头亲两口。
他飞奔回篮球场,攀上篮球架去取自己的外套,也许是兴奋所至,在他拿到外套跳下篮球架的那一刻,竟然摔倒了,他听见自己的脚骨一声怪响,心里暗叫不好,莫非,和六年前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一样,又扭了脚?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杜乖乖地躺在葛老头的家里养伤,看着葛老头给自己做饭,给自己洗衣。
长这么大,没有一个男人像葛老头这样对过天天,小杜没有经历过父爱,可是葛老头却给了他比父爱更浓重的关爱。
那半个月里,小杜跟葛老头说了很多话,说自己不曾有过的父亲,说自己辛劳半生的母亲,说自己艰难的成长,说自己对个老头的感谢,那份谢意不是语言所能够表达的。
这半个月里,同学们相继来看小杜,小杜托一个要好的兄弟代自己去了一趟邮局。
上研究生以后,小杜开始给母亲寄钱。本科四年,虽然他利用课余和假期时间打工挣了一些钱,可是仅够生活费而已;读研之后就不同了,常有学兄学弟请他一起写书,还有一些替人做枪手的收入,小杜不仅可以应付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剩一些寄给自己辛苦了大半辈子的母亲。
而自从上大学之后,除了逢年过节,小杜都很少和母亲联系。家里没有电话,母亲又不识字,写信给她她还要请人来读。小杜忙着学习和打工,也不能常回家看看,所以,只能按月寄给母亲一些钱。
汇款的回执是葛老头给小杜拿回来的,帮小杜寄钱的兄弟请葛老头把回执转交给小杜。
葛老头把那张纸递到小杜面前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你寄钱给什么人?”
天天随口答道:“我妈”。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葛老头一个人坐在小院的藤椅上,背对着小杜,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小杜说什么他都不理。当夜幕笼罩世界的时候,葛老头回过头来跟天天说:“我想见见你的母亲。”
研二的暑假,小杜没有留在北京打工,他回了老家。妈妈依旧贫寒,这几年,母亲把小杜寄回来的钱,都还了乡亲们,当年,乡亲们一块一毛的给天天凑的学费,母亲都给还上了。
小杜告诉妈妈自己要读博士了,他要接妈妈去北京看看,看看她儿子读书的城市,看看那个一直父亲般照顾自己疼爱子自己的导师。
小杜对母亲说,儿子如今出息了,带您去逛北京城。
离开家之前,母亲衰老的脸庞上堆满的笑容如**般绽放,她自豪地跟村里的父老乡亲们说,天天长大了,天天要带我去逛北京城了。
小杜带母亲到北京后,进故宫、爬长城,逛北海、上香山。直到母亲坚持要回家,说逛够了,也该回家照看那头和天天差不多大的老母牛的时候,小杜才对母亲说,“娘,走之前,我带您去见见我的导师吧,这两年,多亏他老人家照顾,我才被保送读博。”
母亲听小杜这么说,忙答好,说你这个孩子,怎么不早说,要知道我把咱家的老母鸡带来送人家,听说城里人就稀罕咱村子里遍地跑着捉虫子吃的老母鸡。
小杜和母亲提着茅台酒敲开了葛老头的家门。
当小杜和母亲站在葛老头面前时,小杜看见了葛老头眼中夺眶而出的泪珠,而母亲却在那一刻愣住了,呆立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小杜莫名,叫了一声:“娘!”又叫了一声:“葛老师!”
母亲突然孩童般颤抖着肩膀,低头啜泣起来。
小杜万万想不到,那一天,母亲流着泪对他说:“天天,25年了,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你可以笑了,你可以开心地笑了。”
而站在他们娘俩对面的葛老头,长叹一声,轻轻抬起头,咬紧嘴唇闭上双眼,泪水像小河,顺着他清癯的面颊细细长长地流淌。
那一天,小杜说出了一个25年不曾说出的称呼,那就是爸爸!小杜拥有了一个25年不曾拥有的亲人,那就是父亲!小杜看见年迈的母亲和清瘦的葛老头对坐,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颤抖。那一天,小杜了解了一个25年前的故事,一个“臭老九”被下放到河南的一所乡村小学……
小杜跟我说,他不恨葛老头,真的不恨。
葛老头等了母亲25年。
这25年里,葛老头去过原来的那所村子,去寻找过小杜的母亲,可是小杜的母亲已经更名搬家。葛老头也曾想象小杜的母亲来北京找他,可是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既没有留下地址,也没有留下电话,叫小杜的母亲去哪里寻找?
一切就那样匆匆错过。
25年后,如果不是小杜那张写有母亲真实姓名的汇款单回执,这一对曾经相爱的人,也许会永远地错过,而小杜也许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天空。
感谢这个世界,创造了如此多的奇迹,让小杜找到了自己的天空自己的父亲,让一对曾经相爱的人重新相聚。
当小杜在学校东门的小饭馆里,跟我讲完自己的故事,我唏嘘不已,总以为是电视剧里的故事,原来在生活里俯首即是。
爱情是人世间最珍奇的美丽,亲情是人世间最天然的温暖。
从一粒沙中看世界,从一朵野花看神的旨意,从无边的爱抓住无限,瞬间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