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当年,陈潇的母亲的确是打算等陈潇高中毕业后,送他出国留学的,可没想到初中毕业前,陈潇闹出了那么个幺蛾子,念及陈潇的面子和单金蟾的名誉,陈潇的母亲只好出此下策,送二人出国读高中。
金蟾当年是不肯出国的,她想和收破烂的父亲和叔叔一起,带着弟弟回到农村去,她觉得在老家务农,嫁个农民,都比受人恩惠开心很多很多。可是陈潇的母亲要求她去,还许诺她,如果她跟着一起去国外读高中,就把她年幼的弟弟带到国外去抚养,生活。
让金蟾心动的,就是后面这个条件,金蟾想让弟弟过得好一点,希望弟弟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国外的生活不错吧?”
“还好吧。高中我开始打工,餐厅要求服务员滑滑板送菜。”
“打工?”
“我和弟弟要生活,不能都靠陈潇的妈妈,我承担不起那么重的恩情。”
“陈潇回来了么?”我终于提起了陈潇。
“没有,他读硕士了。”
“安子,你还惦记他么?”
我抬起头,看着单金蟾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
“金蟾,十年前,你对我说过:安子,你放心。”
单金蟾倒吸一口冷气:“安子,你不用惦记了,他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已经不是中国国籍了,而且……他已经娶妻。”
我瞪大了眼睛。
单金蟾不看我,低头从自己的小火锅里捞起一根茼蒿,使劲往嘴里塞,边吃边说:“今年十月,在巴厘岛结的婚。他再也不需要我的照顾了,所以,我回来了。”
“那你,你和陈潇?”
“我和陈潇?”
单金蟾突然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我,幽幽地说:“我答应过你,不会动你的男人。”
我突然暴笑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他根本不是我的,从来不是!”
眼泪,却从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单金蟾把脑袋探过来,贴在我的耳旁,轻轻地说:“安子,十年了,忘了吧。他不值得你惦记,真的,不值得。”
我扭过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惦记,我是恨,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懂。”
单金蟾转过头,目光散落在白蒙蒙的蒸汽里。
“安子,我懂,你恨我,恨我夺走了你的三道杠,恨我吸引了陈潇的目光。”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才想起一句话:“你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
“愿弃一世温饱,换我倾歌韶华。”
“可如果你嫁给了他,你可以过得很悠闲,过得像个阔太太。”
单金蟾苦笑着看了看我,摇摇头:“高中三年,我和弟弟住在他在英国的家里,那是我最压抑的三年,我几乎没有一天不焦灼,没有一天不紧张。”
我张大了嘴,满脸疑惑转向她。
“安子,你真幸福,你没有过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你没有背负过那么多的恩惠,你不会因为自己多说了一句话而感到忐忑不安,也不会因为身边的人随口的一句话而感到无所适从。”
“可你有机会在国外读高中,读大学!”
“我没有读大学。”
“为什么?难道陈潇的妈妈不再帮助你们?”
“不,是我自己拒绝的。我的人生还没有奢侈到能够安心地去读大学。陈潇的妈妈供我在国外读高中,供我弟弟在国外读小学,已经令我寝食难安了。我就算打七份工,也凑不出足够的钱,可以给我和弟弟在那里租房子,供弟弟在那里读小学。所以,我不能读大学,不能。”
事实上,我根本不了解金蟾,在她的母亲过世后,她在岁月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其实,都坚硬如铁,温柔如冰。
事实上,我更不了解陈潇,在陈潇那纨绔子弟的外壳下,有着一颗被禁锢的,被束缚的,异常脆弱的内心。金蟾告诉我,如果不是陈潇以死相逼,她早就回来了。我其实早就应该明白,陈潇,是依赖金蟾的,他离不开她,却敌不过母亲为自己铺就的人生之路。
和金蟾一起走出呷哺呷哺的时候,太阳西斜,淡黄色的光线落在金蟾清瘦的面孔上,我突然觉得,她所有的温和,其实都和这柔和的午后阳光一样,来自一个强大的内核。
那一天,对我来说,内心走过的路,仿佛比过去十年还要长,我突然觉得,金蟾是我的好朋友,是的,她是我的好朋友,是我可以依赖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