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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页）

第十九章

凌远站在车声人声嘈杂的街上，手里拿着电话，那边海伦还没挂断电话，眼前林念初已经穿过了马路，背影已经被来往的各种车辆从他的视线中阻隔开，他下意识地低头，瞥见手里‘干妈’送的，自己替她收下的名贵礼物，耳朵里是她方才说的‘但是，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不一样了’……突然又想到晚上，还有父亲盼了多年终于等到，大哥托人从林念初家乡的a省采办的当地最有名的特产空运回来，大嫂已经住回家去，帮忙准备的‘见媳妇’的家宴……

一时间，凌远脑子里乱做一团，多年来在管理上擅长同时处理多个项目，在临床大事故里最短时间接诊多个病人的本事，突然失灵，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去了，又该怎么做。

“Eric——”

海仑在那边唤他，凌远猛地甩甩头，静下心神，既然一时间想不清楚，最要紧的是不能在没想清楚时候做了错的决定，电话另一端的是精明过人的海仑格林，自己在不冷静状态下的任何一个不恰当的反应，很可能就会使得自己在她那里的地位更加被动。而今这件牵涉甚广的麻烦，海仑真正的意图和利益所在，他却还没有弄清楚，这两天看更多的资料见更多的人，他推翻了最开始时候以为纪开来做得太过分，在销售数字上过不去，让她在公司的利益受损的简单理解——纪开来其实很稳妥和精明，并没有太大的动作，那部分向‘峻岭’公司买的耗材，很好地卡在第一医院因各种绩效改革，尤其是缩短住院日项目所增大的患流量以致增耗的耗材的23……对，只是23，这让自己最初对纪开来的愤怒降低到了一个可接受的程度，尤其考虑到自己曾有的改变物资购置比例的打算，简直对纪开来有几分欣赏……这个调查的发现，同时让他想到，海仑可以拿出的数字其实还有着增加，业绩不错，完全不影响她在该公司的地位，而她本人又不持该公司股份，真正的利益并没受损，虽然说第一医院在这两年因管理改革在业务上应有的提升变化她觉察以及与业务联系，很可理解，但是她费事做这么多动作来做一件对自己没有太大帮助的事情，如果说只是为了公事公办……凌远绝不能让自己相信。海仑的字典里，公事公办四个字，按优先度排，一定进不去前200页。确实存在在她字典中的唯一原因，那就是以此为借口地谋利。

难道……是故意与自己过不去？

她毕竟说了‘你我关系不同了’，更感觉出来他如今在一起的女人就是他从北京带去德国的唯一一本巴掌大的相册里的寥寥照片中除了小妹的唯一女人，甚至到现在还记住了她的姓……

凌远皱了皱眉，又否定了这个理由，就算这个理由存在，也不会是主要，但是，突然，他心里的条理似乎清楚了些，平淡地冲她道，“我刚刚跟许乐风吃了个午饭，一会儿还要有几个会，移植中心那边的项目也要开始了，高价门诊也要扩增两个科室，我最近超负荷地工作，这件事我已经尽力，如果还是搞不定，你看如何走商业程序。”

海仑那边有几秒的沉默，这几秒的沉默更增加了凌远对自己判断的信心。

“Eric，这不像你呀。”她在那边笑道，“走商业程序，恐怕要动不少你手下的人。”

“我已经尽力。”凌远淡淡地道，“医院不是我的全部生活。这些人也不是我的父母子女。”

“子女……Eric，还真的不一样了，”海仑的声调有些微的变调，“都想到了子女。我记得你在防御‘意外’这件事上，简直有着变态的执着。”

“嗯，希望不会因为以前太执着，以后要在求子上变态的执着就好。我要淡定。”凌远笑道，语气轻松。

这次海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开口的时候，先笑，“Eric，你这是存心？”

“存心什么？”凌远反问。

“Eric，我们毕竟在一起过，合作更是多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

“既然如此，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凌远微笑，“我最近心境是有点变化，没把全副精力心思都放在工作这头事上，这事出得也的确突然；但我的脑袋也还是我的脑袋，我到底会不会一切没有搞明白就让你牵着鼻子，往你想要的方向上走？你何必改变你我一贯的合作方式？干干脆脆把想要什么，能给什么说清楚讲明白。海仑，你这是以为我谈恋爱谈昏了头，加上不舍得得意属下，就想把我当傻子耍吗？”

“哈，原来你没昏头，”她笑得略有不自然，“那，如果我说，你赶紧找个借口，把你这个不顶用的少年情结的已经残了的女人一刀两断，咱们找个对你对我都最合适的处理方法，你真想要儿子要闺女，我一样能给你生，这方面也定会比你那个小姐姐有用，你肯不肯呢？”

“海伦，我警告你，不要再有第二次，在我面前拿难听的话说我的女人。”凌远平静地道，“否则我跟你不会继续任何合作。我凌远走到现在，已经绝不需要工作利益来容忍有任何人明目张胆地在我跟前踩我的女人，否则，我也不敢就要了她。”

海伦沉默。

凌远继续：“你大约对我有点不舍得和不甘心，但是这不至于让你胡来。我明白女人做事有时候很不按常理出牌，但是你得记得，职场上你建立今天的地位不容易，你今天任性一次虽然不至于动了根本，但是你得罪了我，就算这次我损失比你大点，你觉得我是宽宏大度的人吗？你也明白，职场之外，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而职场上我对于你的意义可不止是一个公立医院的院长。我还是……克诚克礼的堂弟。”

海仑再度沉默，凌远轻轻笑道，“我想你没有那么昏头。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再说一遍，你愿意跟我合作，把你最想达到的目的实实在在地告诉我，咱们还如以前一样，把能办到的办到一个最好的程度；如果你不愿意跟我合作，就走正常商业途径，起诉，调查，那么纪开来违反操作法则，受贿贪污的事实被揭出来，牵扯的一系列的人，该拿掉该办的人都办了，但是到年底，我们合约也到期，会不会续约？医疗器械和药物市场上，不止你代理的公司，今后，我们医院，本部，高价门诊，分部，甚至我们系统所有医院，我都敢说，你得重新开始。这对我们医院和我也有很大损失，但是我还损失得起。你呢？海仑，我知道你。你有个最主要的目的和期待，在此之外，得到的越多越好，如今，让我过得不痛快肯定也算你的一个期待，你这也算得逞了一部分，不过，到想让我鸡犬不宁的地步，你太高估了自己。”

海仑终于大笑，“好，你我算不算特别知己？”

凌远没有回答。

海仑继续自己说道，“可是我还是不算真正知道你。你真的那么……需要这样一个女人吗？”

“这么多年的交道，我也给你说心里话，以免以后再有误会。”凌远抬头，瞧着远处，医院急诊楼顶的红色十字，“我可以和你一样的方式做事。但是我没法跟你有任何可以为之一起开心或者伤心的交集。她不懂我的做事方式，也不用琢磨我的做人，一切只是本能，就足以让我有最大的开心或者伤心。如果就只说凑合活下去，只求生存不谈愉快，我不需要她，但是我如今以为自己有了些讲愉快的资本，所以，她是我唯一需要的女人。”

林念初一路疾走回到医院门口，听见小小的声音叫‘林阿姨林阿姨’，她站住，回头，看见秦小小挣脱了严丽萍的手朝着自己跑过来，林念初赶紧迎过去，小小毕竟没有痊愈，这快跑的几步，已经有些气喘。林念初就势地把她抱了起来，她很自然地伸着胳膊搂住了林念初的脖子，小脸就贴在了她的颈窝，甜甜糯糯地道：“我很乖的。我吃了土豆泥，还吃了蔬菜哦。吃了两份蔬菜。我没有要冰淇淋。我吃了一个不辣的鸡肉汉堡包。”

小小趴在她怀里一一地汇报着，林念初忍不住有点奇怪，“小小为什么没有要冰淇淋呢？”

“因为咳嗽嘛，不能吃很多冰激凌。冰激凌是我最喜欢的，最喜欢的要留到最开心的时候，林阿姨，求求你好不好，你不要明天补带我去吃午饭，等后天爸爸来，让爸爸带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呢？我会乖，乖乖吃蔬菜，吃米饭，然后阿姨送小小一个冰淇淋。那就最最开心了。小小就最最最最开心，今年最开心。阿姨……”秦小小拉长声音蹭着她脸道，“小小不要别人给买大娃娃，要阿姨和爸爸一起陪小小吃饭。要阿姨在的时候才吃彩色冰淇淋。”

林念初听得呆了，这小孩子提出了个让她十分为难的要求，不能答应却很难给孩子解释，但隐隐约约的，她本来沮丧失望到了极点的心情，居然有些奇怪的舒服。被这本来无亲无故，且按常理该是对她特别警惕排斥的小家伙这样地依赖着喜欢着，让她此时有着某种奇妙的满足。这会儿严丽萍已经走过来，冲林念初摇头，“好家伙，看看，这要不知道的，得以为我刚才怎么虐待她了，这下儿可是见了亲人。”

林念初略为尴尬，笑道，“严姐您说哪去了……”

严丽萍笑笑，没再说，林念初就抱着秦小小，和严丽萍一起往儿科楼走，与从侧门那边进来的顾桐和周明前后脚地到了楼门口。

林念初本来有点惊讶怎么周明和顾桐会得同行，然后想起来周明曾经想托自己找顾桐，因为凌远过来，被顾桐取笑被‘捉奸在床’，之后周明也就没有再找她——他显然是十分想要帮那位患者，居然是自己找了顾桐。想到连周明都有了这重眼力见儿，也更能硬起头皮求人拉关系，心里颇有几分感慨。忽然就想到，方才让自己难过失望的，凌远对许夫人的热络。

其实……也算不上多么热络。

也不过是，礼貌地接受了许夫人的热络，而已。

自己又希望他怎么样呢？真实地把心里的感情表达出来？那又怎么可能。

不要有求于人——至少不要是许乐风夫妇？

而他如今的身份，也许正如严丽萍所说，实在有太多需要求人的事情，如果可选，他自己最不愿意求的，恐怕也就是许乐风夫妇——尤其是许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