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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起土豆的时节（第2页）

李琴说完，操起一把三齿钩子，使劲刨起来。

我走到李老师身边，问她：“李老师，别人家有那么多人帮忙起土豆，为啥你就帮拉丽达家啊？”

李老师笑笑说：“就你问题多，你不是也在帮他们家吗？”

我自豪地说：“我是拉丽达的同学、朋友哇！”

李琴笑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认真、小声地对我说：“对啊，我也是你夏伯伯家的朋友啊。”

我压低声音对她说：“可他们说瓦丽娅奶奶是苏修特务，夏大伯是外国人。”

李琴平静地说：“不，别听他们胡说，瓦丽娅奶奶和夏大伯都是咱们中国人，更是好人。”

我的脑海里闪出前几天，我和拉丽达放学路过火车站贮木场时的情景：

一大群抬着大木头的劳改犯，他们个个剃着光头，脸上木然，嘴里唱着整齐的“归楞号子”。

这群劳改犯身前身后，总站立着几个背着大枪的看管人，据说劳改犯们是不能和绰尔沟口当地人交朋友的。那为啥郭爷爷还和他们交朋友呢？

我每次听他们唱韵味十足的“归楞号子”，都有要掉眼泪的感觉……

这时，脸上流着汗的瓦丽娅奶奶，挥着三齿钩子，刨着土豆到了我身边。

瓦丽娅奶奶笑道：“呼斯乐，发什么愣，看这满地的土豆，都在看着你偷懒呢！”

瓦丽娅奶奶的头上扎着三角纱巾，金发梳理得油光锃亮，那双蓝莹莹的眼睛被衬托得越发幽深、忧郁。

我怔怔地看着瓦丽娅奶奶，脑袋里使劲儿想着这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瓦丽娅奶奶觉出我的异常，问：“呼斯乐，在呆呆地想什么，是在想奶奶吗？”

我问奶奶：“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奶奶是坏人啊？”

这句话一出，我好像立刻在瓦丽娅奶奶面前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孩子，她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凝固了，眼睛里聚满了泪水。她努力抑制着自己，目光闪闪地注视着我，胸脯起伏明显，听得见她的喘息声比平常粗重了许多。

瓦丽娅奶奶没回答我的问话，直起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扬手捋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金发，又抡起三齿钩子使劲儿往黑土垄背上猛刨起来，野蒿子、狗尾巴草和土豆秧子被打得枝断筋折。她一钩子刨碎了一个碗口大的土豆，又白又嫩的土豆碎块儿散在黑土表面，格外明显，格外夺目，午后的阳光映着它，如碎银子一般。

瓦丽娅奶奶心疼地“啊”了一声，弯腰拾起一大块土豆，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又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块儿，慢慢地嚼着，嘴角上渗出淀粉的白沫。那认真的神情，像在品尝黑土地孕育的果实的滋味儿。她的脸上充满了虔诚和崇敬，过了一会儿，奶奶的眼角不知为啥慢慢地流出泪水，眼泪和额角的汗水融在一起……

我感到了瓦丽娅奶奶的反常，平日风风火火、精神乐观的她，今天却在九岁男孩的面前，显出了局促和无奈，大概是我的话触及了她内心深处的隐痛，或者引发了她的某种思绪。

我望着瓦丽娅奶奶，她侧过头向远方望去，大岭的松林、桦林、柞树林被西沉的太阳染得金灿灿的，天上一行大雁正向南飞去。

夏家地里的土豆，看来今天是起不完了，也运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