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感到好奇的是,里屋的门拉开一条缝儿,里面有一双俄罗斯老太太的蓝灰灰的眼睛正望着我,我的心里一阵紧张!
夏大伯对我说:“这是我的老妈,你就叫瓦丽娅奶奶……”
不知何因,“瓦丽娅奶奶”五个字,我没有叫出来。
夏大伯指着那个金发小女孩,对我说:“喏,你们见过了,她是我闺女,是你妹妹,就叫她拉丽达吧。”
夏大伯从兜里掏出白缎手帕裹着的口琴,又用抹布把地桌的桌面擦了擦,把口琴郑重地放在桌子上。
然后,夏大伯又伸出大手,要帮我脱衣服,我忙躲闪着,眼睛看着躺在炕梢儿的拉丽达,忙说:“我自己脱,我自己脱嘛!”
夏大伯说:“呼斯乐这小子,见着姑娘还害臊啊,看不出你就这么点胆儿!哈哈哈哈……”
见拉丽达转过身面朝墙,我才坐在炕上脱衣裤,像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钻进被窝儿。头刚落到枕头上,拉丽达就转过脸看着我,她那蓝色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没有一点儿害羞的样子。
夏大伯坐在地桌旁,打开白缎手帕,拿起口琴左看右看,再用手帕把口琴擦拭一阵子后,认真地把它包起来,装在一个精美的小木盒子里,摆放在座钟一边。
夏大伯又静静地看了小木盒一会儿,才慢慢地用纸卷了支粗粗的旱烟点上。他关了电灯,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吸着,我看到烟火一闪一闪的,夏大伯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我躺在夏家陌生的炕上,没有一点儿睡意,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草香味儿。
我怔怔地睁着眼睛,不一会儿,有只软软乎乎的小手,轻轻遮盖在我的眼睛上。
女孩拉丽达在我耳边轻声说:“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看不到那明暗的烟火了,只感到拉丽达的小手很热很热……我睡着了。
早晨。我刚穿好衣服,就听拉丽达在院子里向我喊:“呼斯乐,快来帮我牵牛,咱们去河边放牛啊!”
瓦丽娅奶奶递给我一支鞭子,说:“快去!帮帮拉丽达!”
我接过鞭子跑到院子里,见拉丽达正牵着牛缰绳,那头黑白花奶牛抻着脖子和拉丽达较劲儿,小姑娘拽着缰绳往院子外拉牛,那牛就是不想走出院子。
夏家的狗青虎,在牛尾巴下“汪汪”地吠着,似乎在帮助小主人,那头犟牛就是不理这茬儿,拉丽达急得脸通红。
我冲到牛屁股后,“啪啪”就是两鞭子,那牛尥了个蹶子,便跑出大门外。
晨雾渐渐散去。雅鲁河边的白桦树、大柳树随风舞蹈,河水哗哗流淌着。
黑白花奶牛悠闲地吃着地上的草。
我和拉丽达在那棵大白桦树下,开始了第一次对话。
我和拉丽达虽然都是1962年出生的,但我是2月16日的生日,她却是12月26日的生日,我们俩比较起来,我长得又高又壮,她长得又瘦又矮。
开始的时候,拉丽达叫我“呼斯乐哥哥”我还真不习惯,我对小女孩说:“咱俩同岁嘛,别叫我哥哥呀!”
拉丽达那双出奇大、出奇蓝的眼睛,对着我忽闪了几下,平静地说:“虽说我俩同岁,可你比我大十个月还多呢,叫你呼斯乐哥哥有什么奇怪的?”
其实,我很愿意听拉丽达的声音,可我还是装作不喜欢,故意气她说:“你哥哥、哥哥的一叫,我浑身像通了电似的,直突突。”
当时拉丽达的脸马上红了,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直突突是什么意思?啊——我想明白了,直突突就是害羞,就是喜欢的意思……哥哥,呼斯乐哥哥!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像银铃那么动听。
面对这么大胆、这么野性的小女孩,我没有直接答应,心里却异常高兴,连连点头,实际上就是默认了。
我问她:“昨晚,你爸爸吹的口琴真好听,他吹的是什么歌儿啊?”
拉丽达答:“是苏联歌儿。”
我问:“苏联?苏联在哪儿啊?”
拉丽达说:“听奶奶说,在大山的那一面。”
我问:“你去过苏联吗?”
拉丽达茫然地摇摇头。
我说:“你家人不就是苏联人吗?”
拉丽达生气地对我大喊:“不,不,不是,我家人是中国人!”
拉丽达脸通红,眼含着泪,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说完她转身向自己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