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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十年前的相遇(第1页)

第一章六十年前的相遇

荆州市的初春已颇具暖意。和毛柏宁印象里的葬礼不同,周子楷去世那天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毛柏宁眯着眼睛,望着清澈的天空,在追悼会场外的小院子里静静坐了许久,若有所思。

她和周子楷都是1944年生人,两人在16岁那年相识,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60年。

周子楷的生命在昨日的夜晚正式定格,是肺心病引起的呼吸衰竭。他走时安静无声,手中紧紧握着一个褪色的牛皮笔记本。

里面写满了这60年间,他抄给毛柏宁的诗句。

毛柏宁用满是皱纹的手翻开扉页,一行丰腴俊秀的正楷字随即映入眼帘:

“至我最爱的毛柏宁。”

翻至第一页,却是一行字体笨拙滑稽的诗句:

“我最后一场梦中看到的情景,已带着我情人的倩影飞逝。”

时光如梭,这是1960年时的夏天,周子楷在甘肃戈壁滩的单位图书室内抄给她的一句诗,选自普希金的《秋天的早晨》。纸张早已泛黄,毛柏宁只看了一句便呼吸急促,焦躁不安,她将鼻子靠近笔记本,幻想着能感受到周子楷生前的气息。

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绕着一棵大柏树飞来飞去,几枚菱状的枝叶掉落下来,在毛柏宁满是白发的头上轻轻擦过,仿佛周子楷那粗厚的大手在抚摸自己的长发,那轻柔的触感让她流连忘返。几根白发随风飘落,她伸手一挥,忽然感觉到风中带着些黏稠的香气,用力一嗅,竟闻出来些许醉人的醋香。

周子楷生前最喜欢吃自己做的酸汤臊子面。想起周子楷狼吞虎咽吃面的模样,她的心如针扎般微微一痛。

“妈,去见爸最后一面吧。”三女儿毛江汉身穿黑色西服,缓缓从身后走来。彻夜的守候让她的眼角微微带着疲倦,说话带着些许颤音。

到了最后时刻了。毛柏宁沉重地点点头,在女儿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周子楷的灵堂。

会场气氛一片肃穆,亲友们悲伤地站成两列,或掩面哭泣,或缄默不语。毛柏宁微微抬头望去,只见周子楷静静地躺在远处的灵柩中,正上方挂着他的遗像。那张遗像是周子楷66岁时拍摄的,照片里的周子楷梳着立整的三七分,头发花白,冷峻的粗眉在镜头面前大方自然地舒展开,有一种老派的英俊。

“周子楷同志于1960年进入玉门石油管理局,响应国家的号召,参加了数次石油大会战,为新中国的石油事业奉献了自己的全部青春……”

江汉石油管理局的退休办主任正在台上阅读着周子楷的悼词,毛柏宁忽然挣脱开女儿的手臂,在亲友们惊异的目光中,快步向周子楷的灵柩走去。

灵柩中的周子楷紧闭着双唇,苍老的遗容祥和而平静。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那是年轻时在油井中救下石油工人而留下的残疾。此时正值清晨,一道朝阳从门外漏入会场,正巧映在他的银发上,看起来格外灿烂生辉,而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临终前仍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那一刹那,毛柏宁仿佛看到了16岁时的他,那个倔强又灵秀的青涩少年。

毛柏宁将那本写满情诗的笔记本轻轻放在了周子楷的灵柩中,她凝视着丈夫的遗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伴随着眼泪的滴落,毛柏宁的思绪也回到了60年前和周子楷相遇的那个春天……

“小毛,快过来搭把手!出大事了!”

1960年的酒泉市委大院,时年16岁的毛柏宁正在帮广播室制作着晚上发布的广播稿,只听到一句尖锐的女声在院子里陡然响起,毛柏宁吓了一哆嗦,手里的钢笔便掉在了地上。

毛柏宁捡起钢笔,发现笔尖已经摔歪了。她心疼不已,拿钢笔试了试字,虽然勉强还能用,但写起来明显不如之前顺畅了。

“什么事啊陶主任,吓我一跳!”毛柏宁不满地从办公室的窗户里探出脑袋,望向院子里的中年女人。

陶主任红彤彤的脸上尽是汗水,一脸紧张地高声说道:“小毛,有个小伙子声称自己走了四十里地来参加招工考试,在接待室里晕倒了!”

毛柏宁一听有人晕倒,当即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跑下楼去。

她所在的办公室在二楼,这里虽然是酒泉的市委大院,其实也只是拿砖块垒起的两层小楼而已。大院是新盖的砖房,地处郊区,四面全是光秃秃的戈壁滩,种了不少遮挡风沙的柏树,为单调的黄土景色增添了不少葱郁之色;小楼采用的是甘肃本地用黄土制成的土砖,整齐的砖块直接**在外,连腻子都没有刮,看起来简朴又自然;三排小楼将大院的空地围成了一个小广场,来访者从门岗处进入大院后,会看到广场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升旗台,供办公人员每天早晨升旗用。

毛柏宁是一名弃婴,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她打小就被遗弃在镇子的集会上,被本地的地主捡走,当做童养媳养大。1949年酒泉和平解放,时任酒泉市团委书记的宁则臣在下乡考察时发现了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年仅5岁就被强迫下地劳动的毛柏宁。

宁则臣是一名老红军,更是疾恶如仇的新时代女性,当即将她从地主家救出,带入到酒泉城里生活。

毛柏宁作为地主的童养媳,从小没有自己的名字,只知道自己被捡到时裹着自己的棉被上写了“毛氏”的姓。宁则臣本想让这个可怜的女童跟随自己姓,但毛柏宁的亲生父母毕竟给她留下了原本的姓氏,宁则臣想了又想,还是让她随了祖姓。

在甘肃的地界内,柏树随处可见,于是她将“柏”字放在了毛柏宁姓名的中间,将自己的姓氏放在了性命的末尾,期待她的一生能如柏树般顽强成长。

毛柏宁从此便和宁则臣生活在市委大院的简易宿舍中。宿舍很小,才二十来平,但这个没刮过腻子的狭小土砖房是毛柏宁真正的家。宁则臣四十多岁,无儿无女,毛柏宁出现后,她将毛柏宁视为自己的亲生闺女般对待,灌注了自己所有的爱。懂事后,毛柏宁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但她并不恨自己的亲生父母。只因为那是一个贫苦的年代,普通人家根本无力抚养太多的子女。但她也没有寻找亲生父母的欲望,在她心里,自己只有一个妈妈,那就是从地主家救出自己的宁则臣。

毛柏宁急匆匆地跑向接待室。接待室在一楼,进了屋,只见接待室的木质长椅上躺着一个面貌黝黑的少年,正痛苦地在长椅上喘着粗气。几个年龄稍大的职工围着这名少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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