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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闯远牧点（第1页）

第十三章闯远牧点

离开父母已经五个月了，小扎西越来越想念远牧点的父母，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父母。于是他背着达瓦，做了一个闯远牧点的计划。

那天早上，哥哥早早起来，像往常一样，把小扎西叫醒，他们双双走出木屋，小扎西钻进羊圈里，把羊群赶出来了。达瓦站在羊圈门口数羊。达瓦佝偻着身体，把羊群赶到背后的小沟里，似乎有预感似的回头说：“扎西，做好饭以后，等我，不要乱跑。”

“好的！”小扎西看着达瓦的背影，有些心酸地说，“哥哥，你想吃什么呢？”

“怎么了，今天吃什么还要征求我的意见？”

“没有什么，只是想问你吃糌粑，还是面片？”

“你看吧。”

“好的。”

达瓦赶着羊群走了，小扎西匆匆忙忙回到屋里做完家务，三下两下，做了一锅达瓦爱吃的面片，自己吃了一碗后，把锅放在火灶里尚存热度的灰炭边上，以便达瓦回来的时候能够吃到热面片。然后，他从木屋的某个角落，找来那天被羊给吃剩的一张纸，上面写了爸爸妈妈两个字母，贴在木屋的门板上，希望达瓦回来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去向。

小扎西离开羊圈，跨过小溪，经过谷底的小路，往黄草沟沟口赶的时候，远远看见羊群从羊圈背后的小沟内侧拥往左边的山梁上，达瓦像个小老头一样跟在羊群后面。小扎西心里有种自责和愧疚，于是他停下脚步，进退两难。如果不去远牧点，思念父母心切，去了对不住达瓦，该怎么办呢？不过一会儿，他安慰自己说，不要紧，现在小羊羔都长大了，我到了远牧点待两天就回来了。于是他像个小滚球一样，一会儿就滚到了黄草沟的沟口。

到了黄草沟的沟口，朝左边进去一点儿，有个玛尼堆，从这里开始算是村里的开阔的主山沟。小扎西经过主山沟的小路，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在一个狭小的口子上停下来了。因为前面有个冒着青烟的水磨坊，如今村里有了磨面机，大部分人都用磨面机来磨糌粑粉和小麦，但是有些老人不习惯吃磨面机磨出来的糌粑粉和小麦，因此小扎西的外公负责这个水磨坊的磨面工作。小扎西心想，如果他从水磨坊门前经过，很可能会被外公逮住，他绝对不会让自己丢下达瓦一个人，去闯远牧点。小扎西从小路上拐往山上灌木丛中，绕了一大圈，经过水磨坊门前山腰上稀稀拉拉的小树林时，只见眼前的水磨坊像个装满烟雾的火炉一样，门缝、窗口，甚至水轮上，都冒着青烟。两手、额头和鼻尖上带着面粉的外公突然从水磨坊里走出来，弯腰站在马路上，边擦眼泪，边咳嗽了几声，然后举头朝着小扎西的方向望了望。小扎西以为自己被外公看见了，赶紧躲在林中的灌木丛里。这一声音反而被外公听见，他以为山上野兽出没，习惯性地朝着山里嘿嘿地叫了几声，然后又钻进水磨坊里。

小扎西的心脏像小鹿一样，怦怦地跳个不停。他提心吊胆地下了山沟里的小路，继续往山沟深处进发。这时候，村里的牧场都搬到山沟深处的夏季牧场里去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孤单地穿过马路。并不宽敞的一条马路上空无人烟，马路两边的森林里传来各种鸟叫声，鸟叫声中偶尔夹杂着动物的叫声。黄灿灿的金莲花开满路边，像铺了黄色的地毯。花丛中蜜蜂歌唱，群蝶起舞。小扎西一路上欣赏着美丽的景色，但是每到一个支沟的沟口，或者别人家的冬季牧场的牛圈时，他的心里都忐忑不安，因为三叔家要修房子，村里雇了一大帮人，正在山沟里的某个林坡上砍伐木头。小扎西再也不想见到三叔，因为上次他跟爷爷到寺院里去的时候，三叔当着全家族人的面说，如果他爸爸不愿把自己过继给三叔，三叔就不认他爸爸。这件事情像个石头一样落在他的心里。因此每到山沟口，只要有什么动静，小扎西马上就躲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到了中午，小扎西像个躲避猎人的小动物一样，慌慌张张经过谷底的马路，突然听见右上角的山林中有人“嘿嘿”喊了几声，以警告行人，林山上的木头要下山了。不一会儿，先是“咔咔”，然后“嗦”的一声，已经削枝扒皮的几根木头像死尸一样，从山上的林路中滑溜溜地冲下山来了。

等山中悄无声息以后，小扎西从对面的山脚下绕了一圈，继续朝山沟里走。到了小河边上，他停下来躲在灌木丛包围的柳树背后，因为三叔正往三石堆里的火上吹风。三叔沁着汗水的额头都是烟尘，他咬着下唇，因此嘴里的金牙暴露在外，还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金牙。小扎西心想，只有三叔才会这么自恋。正当他把有些瞧不起的眼神从三叔身上收回来，在灌木丛包围的柳树背后轻手轻脚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他的脚触碰到了横在灌木丛里的树枝上，警惕性高的三叔以为遇到了什么珍稀动物，从地上弹起来，摸出一支枪，一步一步朝着小扎西走来。小扎西模仿着鬼鸟沙鸡，咕咕地叫了几声，三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这才转身回去了。

小扎西想见到父母，真不容易，他已经冲出两个主要的关口，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几个关口等着他去闯。从谷底一路走过来，到了下午，太阳从头顶躲到西山的顶上，他到了一个开阔的地界。这个地界的上游都是草山，下游都是森林，因此这里成了夏季牧场和冬季牧场的分界线。从这里跨过对面的山坳口，进入别村的草山，然后再翻一座山，就到达位于外乡的远牧点了。小扎西从这个开阔的地方，经过长满各种灌木丛的长长的山梁，到了对面的山坳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来。这个山坳口上，有他们村里的三个牧场，而其中一个牧场就是他姐姐家的牧场。

小扎西原本不想见到姐姐，直接从他们家的牧场旁边经过，但是当他来到山坳口的时候，正好被姐姐家的狗发现了。姐姐家的狗拉着铁链，朝他狂叫起来。小扎西像一阵风一样，跨过山口，消失在背后，不料姐姐家的狗从木桩上挣脱下来，朝着他扑上来。作为牧人的孩子，小扎西知道，遇到这种紧急情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就地倒下去装死。姐姐家的狗不算大，但是扑上来的一刹那，威力无穷，一股风吹到小扎西身上，把他的衣襟都撩起来了。狗在小扎西身边打转，用鼻子闻了又闻他的脸蛋，似乎在打探他有没有断气。这时候，正在挤奶的姐姐把奶桶放在半路上，赶到现场，她吆喝着狗，把它赶跑了。

姐姐一看是弟弟，既惊喜，又担心，赶紧把他从地上扶起，问：“扎西，怎么是你呀？”

“嘿嘿！”小扎西见了姐姐，倒是微微地笑起来了。

姐姐心有余悸地说：“你还笑，你差点把姐姐给吓死了。”

“我想去……”小扎西不知道如何对姐姐说。

“是不是想去见阿爸阿妈？”姐姐已经猜出几分。

“对。”

“那哥哥呢？你跟他说了没有？”

“没有！”

“哎，你这个小子。”

三顶帐篷分别屹立在山坳口靠近这边的坡上，成群的牦牛和羊群散落在三顶帐篷边上。姐姐家的帐篷是最外边的一家。姐姐牵着小扎西的手，把他带回帐篷里，路上碰倒了奶桶，奶水溅了满地。小狗像个认错的小孩子一样，先是跟在他们后面，见了地上的奶水，便贪婪地舔起来了。到了帐篷里，姐姐在火灶里生了火，开始给他烧牛奶。

他们这一带的帐篷都是用几根椽子围起来，然后上面披着牛毛制成的套子，帐篷的天窗在门帘上面。但是姐姐家的帐篷，就是一柱一横梁上披着牛毛制成的套子，天窗在帐篷的顶上。小扎西打量了一下姐姐家的帐篷，帐篷里面不算高，但是空间较大，帐篷中央立着三柱头上带钩的铁棒，算是火灶。火灶右边是个简便的卧榻，用苏鲁枝垫底，上面垫着两张牛皮垫子。火灶左边，摆放着各种铁木结构的桶桶罐罐。帐篷深处一条横木上，摆放着装酥油的木箱、牛羊毛织成的几个胀胀鼓鼓的袋子以及鞍子等。小扎西把目光从帐篷的不同角落，收回到正在忙着给他烧牛奶的姐姐身上。姐姐出嫁已经两年多了，据说他们家有一百多头牦牛，良田几十亩，算是村里一个富人家，因此姐姐自从嫁出去了以后，一直在牧场里，用他阿妈的话说，一个人放牛挤奶，干的是两个人的活儿。因此从那以后很少见到她。在小扎西的印象中，姐姐像父亲一样话不多，但是性格有些桀骜不驯，不过如今她变得像阿妈一样，性格温顺，做事干练。

天色渐暗，不同山头断断续续传来狗的叫声。姐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瓷碗，草草地洗洁后，往里面倒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端到小扎西手里。瓷碗里的牛奶有些烫手，但是小扎西像个经验老到的牧人，把瓷碗捧在手心里，嘟着嘴巴，从嘴缝里吸着一口口鲜美可口的牛奶。姐姐看着小扎西喝牛奶的样子，脸上飘出幸福的笑容，然后走出帐篷，开始继续挤牛奶。等天色完全变黑后，姐姐回到帐篷里烧牛奶，边摇开牛奶分离器，边跟小扎西拉起了家常。姐姐说：“你来的时候，也不给哥哥说一下，他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