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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顶的歌声（第1页）

第三章山顶的歌声

连续几天的大太阳，别说山谷深处小溪边上结的冰，连对面森林里的积雪也融化殆尽了。围在羊圈边上的植被之间，长长的蒿草里，一根根绿芽破土而出。湿润的地皮里，各种小虫蠢蠢欲动，于是啄食小虫的鸟儿逐渐多起来。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回响在山谷里，山谷里的早晨，显得非常热闹。

几天前，达瓦的红围巾在老鹰叼小黑头时，缠绕在它的利爪上，被它带走了，小扎西觉得这是他的错，担心被达瓦训斥，但是达瓦却没有责怪他。山顶背后是贡巴村的草山。一不留意，小扎西家的羊群就会溜达到贡巴村的草山上，去吃他们的牧草。

在这个遍地青草“噌噌噌”直往上冒的时节，度过了一个漫长冬天的羊群，显得非常兴奋和贪婪，只要嘴里能吃到新鲜可口的青草，它们才不管哪里是自家的草山，哪里是别村的草山。可是，哪个牧民愿意自家的牧草被别人的羊群吃掉呢？于是他们很生气，重则抓住其中一只擅闯其领地的公羊，拖回村里宰掉，轻则给主人罚款，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为了防止发生这种事儿，达瓦很少把羊群赶到山顶。不过今天，达瓦破天荒地决定把羊群赶到背后的山顶上，小扎西聪明的脑瓜子，一下子猜出哥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从山顶上捡回那条被老鹰带走的红围巾。要是在平常，小扎西准会刨根问底儿，但是今天将要实现他整日在山顶上玩耍的愿望，所以，他把嘴巴管得严严实实，一句话也没有问达瓦。兄弟俩背着一点儿干粮，把羊群从羊圈里放出来，羊群仿佛早已知道兄弟俩的心思一样，都自发溜进背后的小沟里。

小扎西自己也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的小鸟，欢快地，一会儿飞到羊群前面，为它们引路，一会儿又飞到它们身后，催促它们加快脚步。他想一口气登到山顶，不过羊群没有成人之美，它们到了半山腰上，像散落满地的珍珠一样，优哉游哉地边吃草，边往山沟深处行进。小羊羔们聚在一起，跳跳蹦蹦，无比欢喜。

羊群里有几只山羊，它们并没有受到羊群的排斥，但是它们自己敏感而多心，好像觉得身份比羊群低贱似的，显出一副自卑的模样，与羊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形成一个山羊小团体。不过，它们并没有从羊群中分离出去的意思，而是紧随其后，随着羊群的涌动而涌动，随着羊群的停息而停息。小扎西和达瓦，一个在羊群的左后边，一个在羊群的右后边吆喝着它们。

达瓦最近无论走到哪里，肩膀上都挽着一本《都噶经》。因为明年这时候，父亲要从远牧点回来考试。因此达瓦盘腿背了一会儿，又挪到靠近羊群的地方，蹲下来。小扎西非常羡慕达瓦，他想跑到达瓦身边，哪怕把经书看上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但是他们各自有分工，不能擅自离开辖地。小扎西希望自己也能读懂经书，但是读经书需要识字。小扎西想起和阿爸的约定，心里激动不已，他时时刻刻等着那一天早日到来。不过今天，小扎西比达瓦无聊许多，他一会儿仰卧在阳光下，一会儿躲到树根下面的阴影里。

村里大部分男人都会背除难辟邪的《都噶经》，达瓦虽然还无法背熟《都噶经》，但是基本朗读还不成问题。因此到山腰上，达瓦嘤嘤嗡嗡地把经念到一半，就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突然“啪啪”地将两手手掌合起来，意在小扎西面前显摆。不过听阿爸说，这一动作不能轻易摆出来，因为双手手掌“啪啪”地合起来，那些妖魔鬼怪都要被赶出去。小扎西不知道达瓦有没有这样的法力，但是附近的羊群看见他这样的动作，显然非常惊讶，纷纷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些分散在阳坡和阴坡的羊，边叫着，边小跑过来，聚拢到羊群里。紧接着，羊群宛如一股云团，慢悠悠地，朝山顶爬去了。

山沟深处的山峰，像一把匕首，插在蔚蓝的空中，但是左上角的山顶像个大象的脊梁，形成一个狭长而平缓的山冈。山冈正中央，有个荆棘树丛包围的小湖泊，村里人称它为天湖。离雨季到来还有很长时间，因此天湖只占了原本面积的一小块。一尘不染的天湖中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湖边的灌木丛和羊群，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天湖边上，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里结满了黄灿灿的沙棘果，那种小小的黄果子特别酸，别说吃，就是光看一下，嘴里都酸溜溜的，不停地出口水。沿着天湖往山背后走几步，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中挺拔苍翠的松树，将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

小扎西和达瓦，蹲在湖边稍高的草甸子里，开始吃干粮。小黑头在分散的羊群里，跟着一群小羊羔，先是玩闹了一下，然后跑到他们俩身边，一会儿用小嘴舔他们的手，一会儿用没有长角的小头顶他们俩，撒起娇来。吃完干粮，小扎西和达瓦来到天湖边一个隆起的小坡上，透过松树的枝头俯视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谷底的农田、河流，也可以看到红瓦白墙的小镇和金碧辉煌的寺院。本地的镇政府和寺院连在一起，寺院的转经路把镇政府和寺院一分为二。达瓦伸手指着转经路上方一个戴着金顶的嘛呢坊，打趣地说：“瞧，那不是你们家的嘛呢坊吗？”

“胡说，那是三叔家的。”小扎西反驳说。

达瓦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三叔不是天天盼着把你过继给他吗？以后你过继给他，那嘛呢坊不就是你们家的吗？”

“不，二姑家卓玛不是已经过继给三叔了吗？”小扎西把达瓦伸出的手，从转经路上的嘛呢坊转移到镇政府旁边的学校里，说，“我要去上学。”

达瓦说：“三叔现在成了村里的能人，没有儿子，他的心里怎能痛快？”

“阿爸和我有个约定。”小扎西神秘而自信地说。

“什么约定？说来听听。”

“不，这是我和阿爸之间的秘密。”

“去你的，赶紧说。”

“好吧。”小扎西骄傲地说，“阿爸跟我约定，让我帮助你放羊一年，如果这期间羊群没有任何闪失，那么明年，他就送我去上学。”

“真的吗？阿爸对你真好。”达瓦酸溜溜地说。

“真的。不过，阿爸对你也好哇！”

“对，我们都是他的儿子嘛。可是这一年，万一羊群有什么闪失或是不测……”

“呸呸！你这不是诅咒我们家羊出事吗？”小扎西很不满地说。

达瓦说：“哎，不过你的上学梦，也未必那么容易实现，二叔还想要让你出家呢！”

“那也不行，我还是要上学。”小扎西很坚决地说。

他们俩正在争辩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女孩子天籁般的声音。小扎西和达瓦以为，某个妙音仙女降临到人间。正在左顾右盼的时候，突然右下角灌木丛**的草甸子上，出现了几只羊。他们这才面面相觑，会心一笑。

小扎西看着寺院边上的学校，说：“哥哥，如果不是姐姐出嫁了的话，你可能还在那里读书吧？”

“是啊，小学都毕业了。不过你倒是比我幸运，只因比我小几岁，以后就可以继续读书。”达瓦有些忧伤又有些嫉妒地说。

小扎西和达瓦站在小坡上，谈兴甚浓的时候，羊群里那几只山羊，溜到了别村的草山上。等兄弟俩缓过神来的时候，右下角长长的灌木丛里，一个人像追捕猎物的虎狼一样，噼噼啪啪地把那几只山羊朝天湖边赶来。几只山羊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惊恐地回头张望着。小扎西和达瓦想，一个声音如此甜美的少女，怎么突然间变得像桀骜不驯的野兽了呢？他俩虽然这样纳闷儿，心里却暗暗希望，能有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出现在面前。但现实恰好相反，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个驼背、脸上长满疤痕的老汉。那些可怕的疤痕，把小扎西和达瓦吓了一大跳。只见他左手挥着一根木棍，乜斜着眼睛，结结巴巴地吼道：“为什么把你们家该死的山羊，放到我们的草山上？”

“才几分钟啊！”达瓦边说，边牵着小扎西的手，逃到一边，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家山羊的嘴巴像剪刀一样，几分钟就可以把我们草山上的青草吃掉一大片。”驼背老汉边说，边挥舞着木棍，追打起兄弟俩。

毕竟自家的山羊跑到别村的山上，吃了人家的草，兄弟俩理亏，没有顶嘴和还手的理由，于是嘻嘻哈哈逃到天湖的对面，以为这样，驼背老汉就会放过他们。哪知驼背老汉觉得不解气，将左手里的木棍扔到地上，从地上捡起石头，朝羊群砸去。羊群受惊，四处逃散，一部分穿梭在天湖边上的灌木丛里，一部分逃往背后黄草沟的方向。小扎西和达瓦正不知如何应对，突然，对面山下的寺院里吹起了朗朗的法号声，驼背老汉这才像触电一样，双手合十举在头顶，面朝寺院的方向祈祷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串念珠，背着小扎西和达瓦，钻回了他们草山上的灌木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