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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严清朝堂驳首辅(第2页)

“回圣上,”张学颜照例上前一步道,“此事已经通知山东巡按何起鸣,不日便会落实到各府县,请圣上放心。”

朱翊钧点头表示满意,随后又问诸大臣是否还有事奏。此时严清终于挺身而出禀道:“启禀皇上,关于良乡县卫该一案经大理寺卿张大人的调查已经查明真相。具结公文已到,特请皇上定夺。”

“这事张阁老也说过,”朱翊钧看了眼张居正道,“先呈上来给朕看看。”

严清上前,将公文双手以呈。司仪太监下堂将公文递上。

朱翊钧草草看了一遍,后道:“既然案情已经查明,死者是死于意外那就依法办理便可。以后这种事情就不必在朝堂上说了,他大理寺作不了主你刑部也不知道怎么办吗?”

严清见皇上不悦,忙解释道:“皇上息怒。并非大理寺作不了主,只是这件案子锦衣卫亦在插手,虽然知道韩启廉清白无辜,但锦衣卫依旧将人扣在大狱不肯释放。”

朱翊钧再次把目光扫向张居正:“张阁老,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调遣锦衣卫是为了配合你进行改革之事,怎么管起地方案件来了?”

张居正拱手道:“启禀圣上,老臣派犬子去良乡县正是为了新法之事。韩启廉虽然没有杀人,但他曾在大街上公然反法,影响恶劣。若不加以严惩,恐日后在改革之事上愈行愈艰,难以慑服那些贪官污吏、刁民豪绅。”

“禀圣上,”严清立马接过话道,“张首辅过于危言耸听了。韩启廉虽然确有此番言论,但并非恶意反法,只是提出了一些不同见解罢了。况且当时和别人争论此事时是在一家文房店里,并非走街串巷广而告之,何来影响恶劣之说?”

“圣上,”严清刚说完,张居正亦急忙唇齿相驳道,“古语有云:滴水日久,可以穿石;星火虽微,可以燎原。不可因其暂时势微而放任不管,否则总有一日悔之不及。改革之事乃百年甚至千年大计,切不能畏首畏尾因小失大。”

“行了,你们不要吵了。”朱翊钧不耐烦道,“你们一个一个说。严爱卿,你说说,你觉得朕该如何判决才合理。”

严清义正辞严道:“回圣上。韩启廉初以涉嫌杀人而入狱,此无可厚非。而经查实却属冤狱,理应释之。至于张首辅所说影响新法推行之言辞恐是杞人忧天。国之所以变法图强,为的是黎民百姓,若百姓因变法而枉死,其革新之意何在?”

“严爱卿说的也有理,”朱翊钧道,“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意见?不妨说来听听。”

此时,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先发言道:“禀圣上。臣意以为,一条鞭法的改革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壮举。推行改革犹如是一场与侵略者的鏖战。成败皆在此一举。既然是战场,势必有所牺牲。正如张首辅所言,如今全国各地清丈田地工作即将完成,各地赋役也已统计完毕,正是大力推行新法的好时机。如因个别人的诋毁反对而使改革陷入僵局,其造成的损失将不可估量。届时不仅不能以法兴国,反使圣上威严尽失,官吏皆不可束也。因此,臣请圣上,将韩启廉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如此一行,新法推行势必事半功倍。——对了皇上,”说到此他看了眼旁边的严清,“据臣所知,韩启廉乃严尚书的门生,二人关系甚笃。这次下狱前刚在京城办了谢师宴——如此看来,严尚书一心为韩启廉开脱,恐也非真正的为民之计哩。”

“申时行!”严清睚眦而怒道,“你不要在皇上面前搬弄口舌。韩启廉确实是我的学生不假,但我也只是公事公论而已,岂有挟私之意!哦,我明白了——”说到此突然嘴角一扬,笑着反唇相讥道,“你这尾巴翘这么高附和张首辅,难不成也是因为他是你座师的原因?”

“你……你……胡说。”申时行没料到对方会以牙还牙,一时支吾道,“我是为圣上江山计。岂能如你一般千方百计包庇自己学生。这满朝文武,如我想法一样的绝不在少数。”

朱翊钧听到此便刻意问及群臣。文武百官中,起初沉默思量,很快,便听司礼太监冯保率先发声道:“皇上——这改革之事应忌优柔寡断。凡事有舍方有得,以小舍而换取他日国泰民安的大得,未尝不可。望皇上三思。”

冯保一开口,工部尚书曾省吾亦立马支持道:“禀圣上,纵观前时汉唐之盛,无一不因改革而来。其之所以衰败,看似因外强之敌所致。实则为内政腐败,惰于革新之故。故臣亦以为改革不可投鼠忌器,惩一人而利万万民,是无妨也。正如冯公公所言,若能以小舍换取国祚长治久安之大得,此又何乐而不为呢?”

曾省吾话音一落,吏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尚书张学颜、礼部尚书徐学谟皆纷纷附议。这下可把严清气炸了,再也压不住性子,当朝大骂道:“狗屁小舍换大得。冤杀好人就是罪孽,找这多借口做甚?!”

“简直荒唐。”朱翊钧见严清又犯牛脾气,自然不快道,“此乃朝堂之上,岂能辱骂朝臣。真是和海刚峰的脾气一模一样,不可救了!”

严清重重“哼”了一声,心中虽愤愤不平。但见皇上动怒,又怕事情越闹越僵反倒坏事,遂把头别向一边,立在原地,没再说话。

“皇上,”这时一个久所不闻的声音传来,严清闻声看去,却是功勋赫赫的兵部尚书梁梦龙,他举议道,“臣以为,一条鞭法虽然可行,但也不急于一时。应徐徐而图,在推行的过程中加以完善,方为上策。至于所谓的新法其实已然不‘新’。一条鞭法在嘉靖年间便被提出。首次试行时范围不广,且收效甚微。这都是因为当时并未找准时机而急功近利之故。有些地方适合大刀阔斧改革,有些地方则需缓步推进。江山之大,不可一概而论。至于杀一人而图新法,臣以为不可取。虽曾尚书认为杀一人而换改革之功可行,但此改革不杀人亦可成功,又如何要枉死无辜呢?望陛下明裁。”

“臣亦附议。”沉默已久、且一向对张居正心怀不满的武英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张四维在梁梦龙发声后终于表态道,“据臣所知,韩启廉乃新科进士,并且还授有官职。无论怎么说,也是受朝廷认可的官员,因此万万不能轻杀。否则日后圣上留下擅杀官员的话柄,那时人人自危,谁还愿真心为皇上效命呢?”

“皇上,”张居正道,“那韩启廉虽是进士但还未正式掌印上任,还算不得真正的朝廷命官。”

“也罢也罢,”朱翊钧摆手,“你们有人主杀,有人主赦。张阁老,改革之事乃重中之重,朕自然十分支持。但你说韩启廉有反法言论,诋毁新法。可有实在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就要杀人,朕恐怕也很难办。”

“有,”申时行立马看着张居正道,“首辅大人不是有那封信吗?快给皇上看看。”

严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居正却犹犹豫豫的样子,似乎不愿拿出。无奈朱翊钧听说有证据,便催促道:“张阁老,既然有信不妨拿出来让朕看看,倘若这韩启廉果真扭曲事实诋毁新法,朕定斩不饶。”

张居正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呈与万历帝。呈完信退下走到申时行旁时还瞪了他一眼,似乎怪其多嘴,对方只是一脸茫然,尴尬而不解。

朱翊钧抽信看了看,遂装作若无其事道:“都散朝吧,朕得回去好好想想,再做定夺。”

众臣陆续退去,张居正和严清见皇上不肯明说,也不敢追问,亦只得退去,静候答复。

当日晚,朱翊钧特意到慈宁宫找了母亲李太后。在一张小茶桌前,朱翊钧将韩启廉的信呈上,请求建议。当李太后看了信上铿锵有力的措辞及引经据典的言论时,便问道:“翊钧,这事你怎么看?”

朱翊钧道:“孩儿正是看完信后一时不知如何定夺才来求助母后的。”

“那大臣们都什么态度?”

“张阁老主杀,说是舍小易大。冯公公和申学士,还有工部、吏部、礼部三位尚书亦附议主杀。满朝文武,仅刑部严尚书,兵部梁尚书还有学士张四维认为此事过于小题大做,应当赦之。”

“翊钧啊,”李太后把手放在信上,语重心长道,“其实这事张首辅昨天就来找过母后,只是没提到这封信。张首辅主杀,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并非残酷好杀。严尚书力争赦免,虽然说是为百姓着想不应滥杀无辜。但在外人眼里,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私心的。毕竟韩启廉是他的得意门生。尽管知道会被人怀疑挟私包庇,但还是挺身而出,不管是于忠于义,或是于公于私都无可厚非。母后问你,在你心目中,你是希望韩启廉死呢还是活呢?”

“母后,”朱翊钧考虑片刻后道,“孩儿明白,治国之君,需有顾全大局的气魄,不应畏首畏尾,优柔寡断。但既欲做个圣明之君,就应对亿万子民一视同仁。正如严尚书今日说过的一句话一样——国之所以变法图强,为的是黎民百姓,若百姓因变法而枉死,其革新之意义又在哪里?虽然张阁老说的没错,但严尚书这话也不无道理。正因两者言论皆无谬错,才使孩儿一时难办。”

“不难办,不难办。”李太后蔼然笑道,“既然你已经悟透了两位大臣的语意精髓,母后相信你会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的。你只要记住,既不要让一心为国的老臣寒心,亦不要违背自己良心。这事你自己权衡去吧,母后相信你能办好。”

朱翊钧颔首想了想,最后毅然决然地点点头,目光自信而坚定道:“孩儿知道怎么做了。时辰不早了,母后早点休息,孩儿先回去了。”说罢便拿起桌上的信与太后告别出去,一晚无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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