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本官”二字,马瞻刚刚消散的笑容又急急忙忙挤回那张脸上。笑着跟张公二人到了一稍微安静点的地方后,方才问道:“既然两位是官府公干人员,想必还是为了我卫兄弟的案子吧。”
“没错,”张公开门见山道,“我要你把死者那天和人争吵的事再详细讲讲。”
马瞻道:“这事我已经告诉过良乡知县吴大人,两位大人何不找他一问?”
“不,本官现在接手卫该一案,所有关于此案的消息必须保证是第一手来源。”
范右堂在旁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呵斥道:“让你说你就说!问什么问题那是大人的事,你只管如实回答就是。”
“大人莫恼,我说便是了。”见对方生气,马瞻也不想在这节骨眼多事,便将那日之事从头说道起来,“本月初四那天早上……”
因马瞻此番说与张公的与那日在公堂所说并无二致,故此处不再复述。只道马瞻说完后,张公面露疑色,问他道:“你说韩启廉和卫该发生龃龉后,有报复杀人之嫌,未免太过勉强?”
“大人那是没在现场看到,”马备道,“我要不拉他俩估计当时就得打死一个。不过,要真是这样,恐怕死的就是姓韩的了。”
“何以这么说?”
“大人您想想看,那韩启廉也就是脾气大而已,要真斗起来他一文弱书生怎么打得过常年劳作的卫兄弟。但如果是他恶意报复半夜搞偷袭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么说,你也认为那晚的穿窬之盗就是一心想要报复的韩启廉了?”
“大人,这话我不敢说满,但从两人争吵、卫家失窃到卫兄弟被杀三件事的时间关系上看,这种可能没有十成也有八九。”
张公此时陷入了沉思,良久没有开口。马备等到最后忍不住问道:“不知二位大人还想打听什么?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实不相瞒,墨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忙呢。”
张公这回才摆摆手,任他去了。范右堂对张公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是回县衙还是直接回大理寺?”
张公缓缓道:“不,哪里都不去,找家客栈住宿便可。”
到了戌时,二人已在城中一家名为“如梦令”的客栈下榻。张公先叫店家拿了酒菜吃过,之后两人隔案对坐,就着一豆之灯夜谈起来。
“右堂,”张公道,“卫该一案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人是指死者还是凶手?”范右堂反问。
“我是指窃案和命案之间的联系。”张公道。
“莫非大人也相信凶手就是那贼了?”
“不全是。正如你之前分析的那样,如果真是以窃财为目的的贼,他不会在院里有人有灯的情况下去冒险行动,况且就像你说的,第二天就是卫该新赚取货款的日子,他没理由不等到钱更多的时候再动手。所以,本官可以百分百相信的是当晚闯进卫家的人目的不在盗窃,而是另有目的。但其真正的目的却不一定是杀人。”
“如果是在达成其他目的的途中被卫该发现并制止,之后失手将他杀害呢?”
“这倒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大人的依据是……”
“你仔细想想看。李美姑曾说过,当晚她穿好衣服后出门就没看见丈夫和贼。如果他们是当时扭打在一起,那么李美姑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两人追逐到院外,其他邻居也不可能一个都不知情。所以这种失手杀人的说法也很难成立。”
“那照大人的意思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入室盗窃者其最终目的并非为财,而是别有目的。而杀人者亦另有其人。”
“唉!”张公叹了口气,“照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确实如此。不过本官现在还在考虑马瞻说的话。”
“大人是认为他撒了谎。”
张公摆手:“那倒不是,正好相反。他和韩启廉无怨无仇,没理由说假话陷害他。”
“那听大人的言外之意,是韩启廉……”范右堂说到此故意停住,并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张公。
张公想了良久,最终颇感无奈道:“但愿非我所想吧。若韩启廉果真有违国法,那我也只能得罪公直兄了。”
“大人无消多虑,”范右堂慰藉道,“若姓韩的果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他就是有负师恩,届时严公定会与他断绝师生情谊无疑。况严公为官清正无私,人如其名,若姓韩的真有这等恶行他自然是支持大人秉公处理的。”
“说的是啊!”经范右堂这么一说,张公心下释然,并道,“不过这些也都是我们的猜测罢了。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动,我再去一趟卫家,先解决窃贼是否就是凶手的问题。你回县衙,盯紧吴知县。这次韩启廉公然反法,张居正不可能不管,如今他儿子已经派锦衣卫介入此事,我们要小心应付才是。本官不管什么大局小局,新法旧法。只要我在大理寺任职一天,就不能放任无辜者受冤,歹恶者逍遥。”
“下官领命!”范右堂听得热血沸腾,义愤填膺地回了一句。
此时张公见夜已更深,便吩咐熄了灯,各自回房歇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