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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香悦楼询花玉儿(第2页)

张梦鲤于是道:“既然同处门户,想必你和寇彩莲也是极为熟识的。那你就先把寇彩莲死亡前后的情形再仔仔细细地说一遍吧。包括她入行以前在哪儿生活,有甚亲友,一并说来。”

花玉儿“欸”了一声后回道:“彩莲姐年方二九,原是本地乡下人,比我年长一岁。幼时丧母,十三岁时父亲重病,不能下地。家里仅有的一点余资消耗殆尽,最后她父亲因缺钱断了药,眼见好转的病又复发了。彩莲姐向来懂事,人也长得如出水芙蓉一般,干净俏丽。从小便自学得琴棋之艺,且甚为精通。于是为了筹集药钱,彩莲姐便主动向父亲提出入行为妓。父亲听后大怒,宁死不肯沦落亲女。彩莲见父亲身体每况日下,只好威胁道:‘爹若不允我去,那等爹病逝后女儿也立马寻个短见下来陪您,免得您黄泉孤独,无人作伴。’老父亲听了这话,那还得了!又深思熟虑了两天,见家里连饔飧都不继了还顾得着什么药费。最后她父亲只好退让一步,允了彩莲姐的请求。但是立了一个死规定——入行可以,但只许挣卖唱之费,不许贪污身之财。从此以后彩莲姐便到开封做了一名歌伎,卖艺不卖身。虽然挣的钱少很多,但日子总算慢慢熬过来了。

“至于彩莲姐的死,姐妹们是众说纷纭的,不瞒大人说,在朵儿妹妹失踪前连我都受到怀疑呢。事情是这样的,两个多月以前,彩莲姐应本地的几个员外相邀,一起登船游湖,弹曲为其助兴。不料当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彩莲姐身子单薄,又未备御寒衣裳,当晚游毕回来后便感了风寒,浑身时冷时热。妈妈吓坏了,急忙连夜派人请了本地最好的赵郎中来看。这赵郎中是本地的名医,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逢年过节,他的医馆从未歇过一个整天儿,在本地颇有声望,因此妈妈才如此信任他。当晚,赵郎中听传话人说了彩莲姐症状,也丝毫不敢耽搁,挎着药箱便来香悦楼了。经过好一番诊治后,赵郎中才抹抹汗松了口气。说彩莲姐是身子受凉过久,使寒毒侵体,深入肺腑,这才导致他浑身体温不匀,头晕恶心的。之后便配了药,写了忌口医嘱,便领诊金告辞了。之后妈妈按照赵郎中嘱咐把彩莲姐照顾得无微不至,渴了端水,饿了送饭,药吃完了还亲自去医馆买药。渐渐地彩莲姐开始好转过来。

“彩莲姐是花魁人物,这一病自然急坏了渴慕芳容的公子哥们。其中大都是名门世家的富贵少爷,当然,也有无钱无势还想一亲芳泽的穷书生,而这两者中最为积极的就要数有钱又有才的富家子弟周卫南和落魄书生柳羡卿了。而最为奇巧的就是在彩莲姐中毒身亡的前一天,两人都托人送了糕点来。彩莲姐当晚偏偏不走运,正好吃了柳羡卿送的有毒的糕点。而最让我们众姐妹纳闷的是,彩莲姐平日里也并未轻看过这书生,竟想不到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小生却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怕是知道自己得不到彩莲姐,所以因爱生恨,做出这极端的事情来。唉!真是可怜了彩莲姐,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惜煞人也!”

听完花玉儿的讲述,张梦鲤看向毕安问道:“毕捕头有何感想?有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毕安用拳轻打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纳闷之处倒是有一点,为什么一个平日里娇矜蛮横的鸨母儿会突然对一个手下的小娘如此体贴。虽说花魁乃她的摇钱树,但这寇彩莲本是卖唱不卖身的,不一定能赚多少钱。按理说鸨母儿因这点就该对她不满的,如何能照顾的如此体贴入微?难不成别有说道?”

“捕头大哥算是说对了,”花玉儿解释道,“这彩莲姐当初来的时候本非为大富大贵,而是只想渡过父亲重病的难关而已。所以当时签的也不是卖身契,而是一份五年的契约,并且明文规定——若非本意,不许强行让其卖身。当时妈妈看彩莲姐风姿绰约,有窈窕淑女之态,便同意了这些条款。不过妈妈也非等闲,另提出一条规定——若彩莲姐在香悦楼期间,有达官贵人看上,且愿出资助其早日从良,便须付银五百两以作赎身之费。彩莲姐觉得也不过分,就答应了,但有个前提,就是——若愿为其赎身之人的目的是想娶自己为妻为妾,那么必须自己也喜欢并且同意,否则便不允赎身。彩莲姐之所以要加这么一句前提是有原因的,如今富贵公子来青楼买欢,大都只图衾枕之欢,哪有思念之情?若真个有愿意花重金赎身的,说不定也只是想纳为妻妾,据为己有而已。彩莲姐怕遇到自己不中意的,所以加这么一个前提条件,免得日后跟了不爱的人郁郁寡欢。——等彩莲姐入行后,妈妈也软磨硬泡给她做过好多次思想工作,想让她卖身接客。无奈彩莲姐态度决绝,丝毫不肯。眼见五年之期将尽,妈妈见彩莲姐对周员外家的大公子周卫南很有话说,便想趁这最后关头把两人撮合到一起去,好让周公子提前花钱赎人。免得约期一到,白白丢了一棵摇钱树。所以这才使得妈妈对彩莲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

“哦——原来是这样。”毕安大悟道,“难怪鸨母儿舍得这么殷勤。”

此时张梦鲤倒是疑虑不浅,他问花玉儿道:“就你所知,周卫南和柳羡卿两人,谁更得寇彩莲的芳心?”

“这个还真说不好,”花玉儿回道,“起初我以为彩莲姐是对柳羡卿要好一点,毕竟彩莲姐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只要是她相中的,自然不分身份高低。但自从知道彩莲姐是吃了柳羡卿送的毒糕点后身亡的,我便开始怀疑自己的看法了。如果说两人真是情投意合,我想柳羡卿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

张梦鲤又道:“你口口声声说寇彩莲是吃了柳羡卿送的糕点,有无实证?”

“众人都知道的,”花玉儿又回道,“不信你可以去问裘妈妈,当时她也见了。彩莲姐桌上正摆着柳羡卿送的糕点,而且其中有一块刚咬了一半。”

“这事是鸨母儿先发现的?”

“那倒不是,是朵儿妹妹先发现的。”

“你说的朵儿妹妹可是朵小猜?”

“是的,”花玉儿有些诧异,“大人也认识朵儿妹妹?”

张梦鲤见对方误会,摆手解释道:“并无交集,本官是听姚夫人说的。”

“对了大人,”毕安在旁说道,“卑职也想到一点。”

张梦鲤道:“何事?尽管说来。”

毕安遂道:“以前姚知府怕被狱鼎门对自己下手,自接手此案后就一直倾向于对狱鼎门幕后人‘冷面老鬼’的调查,完全忽略了本案中的重大疑点。今日大人重查此案,卑职细细捋来,也发现了诸多蹊跷之处:当寇彩莲死时为什么没有及时报案,非要等到第二个人失踪后才急急来报?而且巧合的是,就在她准备去县衙报案时遇到了传说中的‘冷面老鬼’,正是他让鸨母儿把案直接报到开封府衙的。其实说是巧合也算不得巧合,狱鼎门向来是先犯案,然后再指定某位官员破案,待到超过时限仍未破案时,其负责官员则难逃一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明柳羡卿很有可能就是刻意伪装成书生身份的狱鼎门人。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寇彩莲被毒死时他不出面让鸨母儿去报案呢?”

“唉!”张梦鲤叹了口气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啊!如果狱鼎门这次卷土重来是针对姚知府,既然姚知府已经自杀,那冯朔渠之死又如何解释?”

毕安推测道:“冯朔渠之死兴许是因为霍大人和他就纳妾之事没谈拢,一怒之下杀了他。熊纪龄不也说过了吗?当晚在案发现场附近曾见过霍大人鬼鬼祟祟地离去。”

“此事亦不绝对,”张梦鲤道,“如果是霍秋元,那已经被解开的‘呕吐之谜’则不再成立。按照尊卑有序的礼制霍秋元应该坐在左侧的尊者位上。那么他座位下的那摊呕吐物就该是他醉后所吐,这么一来就应如房仵作所说,一个烂醉如泥的人不可能完成一刀致命的精准谋杀。这样一来,案情又将陷入之前的死胡同。”

“是啊,”毕安一脸束手无策的表情道,“现在又该去哪儿寻找突破口呢?”

张梦鲤道:“看来还得从寇彩莲一案上下手啊。”

“大人,”这时花玉儿接过话茬道,“我想毒死彩莲姐的人和后来转移尸体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转移尸体,”张梦鲤一脸茫然,“你还没提过呢。”随即又转向毕安,“你和姚知府知道这事吗?”

毕安道:“这件事卑职并不怎么清楚。自从狱鼎门出现后大人一向讳莫如深,我等做手下的不过是领什么命令办什么事而已,不敢冒昧多问。姚大人除了让我调查‘冷面老鬼’的身份外其他的事一概不准我主动过问。至于姚知府是否知道此事卑职就不敢胡乱猜测了,也许他也未曾听说,又或者他知道只是不愿告诉卑职而已。究竟如何现在已经无从得知。”

张梦鲤又对花玉儿连珠炮般追问道:“尸体转移到底又是怎么回事?究竟转移到了哪儿?确定是凶手转移的吗?如果是那凶手转移尸体的目的何在?你且说个明白,不要模棱两可,让人费解。”

“这……这……”被张梦鲤这么一问,花玉儿倒不知怎么回答了,吞吐了半天后才道,“这事大人还是去问裘妈妈或者柯知县吧。他们知道得多些,玉儿所知也不过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罢了。”

“你是说长葛知县柯少求?”

“没错,这事是他亲眼所见。”

“这事不一直是姚知府在查吗?为何他也插手进来。”

“这个玉儿就不得而知了。”

张梦鲤见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起身告辞。刚一踏出香悦楼门槛,毕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这回我们去哪儿?”

张梦鲤朝着长葛县衙的方向一指道:“走,换上官服,咱们先去会会柯知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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