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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朔渠一案谜团解(第3页)

冯庆泽这番肺腑之言,并没让钱爱怜有半点动容,她把原本故意躲闪的目光放到冯庆泽身上,反唇相讥道:“冯庆泽,你以为对我好就可以打动我?我嫁给你十五年了,每当背着你的时候我都是以泪洗面。以前在你面前我不敢说,但今天当着大人的面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一天都没有!”

张梦鲤也生起好奇心,问她道:“钱爱怜,你莫激动,慢慢说。有本官在,有什么都可以大胆说出来。”

钱爱怜看向张公,放低声调道:“大人听禀。民女今年三十一,嫁给冯庆泽已有十五年。冯庆泽大我十多岁。十五年前我跟着父亲在陈留卖布为生,一次冯庆泽和他大哥一起到我家铺子买布时就看上民女了。其时民女早已许配给苏家的苏三郎。我俩情投意合,而且苏家与民女交换了生辰庚贴,还下了聘礼,算是板上钉钉的婚事了。可这冯庆泽看上民女后,经常在做知县的大哥面前提起此事,冯知县爱弟心切,便亲自出面找到我父亲,让他向苏家退婚。然后又派人去苏家说知此事,并承诺赔偿两倍聘金。我们两家自然不肯,但在陈留县这个地方,人家是一县之主,谁敢说个‘不是’?最后还是将民女强嫁给冯庆泽了。而苏三郎为了我情愿终生不娶,以孤独殉情,虽然众亲友劝其另寻良媒,但三郎执意不从。民女闻后也曾写信相慰,劝其另寻良家女子以充中馈,但三郎依旧不肯。后来冯庆泽知道我给苏公子写信后大发了一回雷霆。为了杜绝我跟苏家来往,便搬到邻县乡下去了——也就是现在的杞县。自从嫁到冯家,虽然冯庆泽待我确实不错,但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从一而终。民女与苏三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被冯家以权柄强逼,致我二人各自一方,苦苦悬望于心。大人您评评理,纵使冯庆泽对我千般好万般好,我会原谅他接受他吗?”

“好了,本官已经明白。”说着张梦鲤把在堂侧候立的凌鹤羽叫到身边,与他耳语了一番,随后凌鹤羽便径直出了衙门。

这时谷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同时说道:“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啊!”说着她又指着冯庆泽接着道,“你垂涎美色,强夺他人之妻,此本非君子所为。如今爱怜告发你也算是因果循环,并非你说的什么负心女。”

张梦鲤惊堂木一下,“啪”的一声响,躺下无论站着的还是跪着的,皆哑然失声。最后张梦鲤对冯庆泽道:“冯庆泽,事已至此,想必你已没什么要隐瞒的了吧。你为什么杀害冯朔渠,如何杀害的,快快从实招来。”

冯庆泽再没了之前的气势,耷拉着脑袋,犹如霜降后的菜园子一般,面若凝霜,没有一丝生气。经大人这么一问,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坦白罪状道:“我确实杀了我大哥,但不是因为房子的事,而是因为妻子钱爱怜——”

此时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钱爱怜,而钱则看向冯庆泽,冯却依然低垂着头,若无其事继续道:“今年六月中旬时候,大哥曾暗地里找我谈过话。他问我和钱爱怜的关系如何?我当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便把妻子嫁给我后一直闷闷不乐、常常积郁成疾的事实话实说了。我本以为大哥只是随口问问,然后安慰我几句便了。谁知第二天大哥就又来找我,一张嘴就让我休了钱爱怜。当时我很惊讶,也很愤怒。便质问大哥为什么,不过大哥并没给我个理由,但让我休妻的态度异常坚决,不容有半点商量。一开始我以为是大哥嫌钱氏和我一起十多年身后一无所出、没给冯家留后的缘故。但当我以这个理由探问他时他却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很明显,他让我休妻一定还另有其因。后来我从大哥身边的朋友处偶然得知了原因,他之所以想让我休妻竟是因为得知钱爱怜整日郁郁寡欢后,开始后悔当年为我做成这门亲事。他觉得自己亏欠了钱氏,并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而最可恨的我膝下无子的不幸到他嘴里倒成了最庆幸的事。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借口让我休妻另娶,而且身后没有子女,也不会妨碍钱氏另嫁。得知其中缘由后我便恨透了我大哥,那时就已有杀他之心。我知道我大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若不死,迟早会逼着我休了钱氏。所以为了杀他,我表面上尽量不与他发生龃龉,口头上答应他会尽快办妥此事。这样一来他也暂时没有催促此事,而我则一直在寻找机会,给他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后来狱鼎门事件爆发,他怕自己受到牵连,便来时考虑搬家。而我的机会也来了——那天是九月二十二,我向往常一样进城办事,傍晚回来时见天色已晚,因为怕来不及赶回家,就壮着胆子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杂草丛生,乱石纵横,虽然没大路好走,但距离却缩短了一半多,算起来要省时得多。等我走到途中一个叫‘荒石野’的地方时,突然闻道一阵血腥气味。当时下了一跳,等平静下来后又觉好奇,于是扒开路边野草看了看,竟发现一具身着官服的尸体头朝里躺在杂草丛中。再仔细看时却发现眼熟得很,这时胆气也大了些,便走上前细看,才发现是霍秋元霍大人。本来我是打算到县衙报案的,但后来转念一想又打消了——一个近乎天衣无缝的计划在我脑海里形成了。——知府大人智慧卓绝,想必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草民再多说了吧。”

“你确实聪明,”张梦鲤道,“不过请记住——世上从来没有‘无缝的天衣’,只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为了达成计划,先是找了件平民服装把霍秋元身上的官服换下来,然后趁夜将尸体运到大岭镇的那个废弃水沟里藏起来。原本你的藏尸计划是很成功的,因为等我们找到尸体时已经认不出死者的本来面目了。但你在给尸体换衣服时却出了个致命的纰漏——那就是你忽略了尸体身下躺着的那片杂草从。而那些杂草正是苍耳草,其果实又名苍耳子,特性是果实上长有钩刺,极易挂在各类布织衣物上。而你换衣服或拖动尸体时正好沾上了几个苍耳子,也正是这几个苍耳子让我怀疑废弃沟渠并非真正的死亡现场。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得知的事情,暂且不论。你换下霍秋元的衣服后便开始了对兄长的谋杀计划。你知道冯朔渠害怕狱鼎门,便撺掇他来杞县投奔你。等到姚秉天一死,冯朔渠果真听了你的话急急跑去杞县找你。然后你便找机会假称在城里碰到了霍秋元,还煞有介事地代‘他’传话说晚上要去找他喝两杯。冯朔渠曾是是霍秋元的下属,自然不敢辞拒。于是等到捱至晚上,你见客栈里只剩冯朔渠自己后便亲自登场了。本官不知道你找的什么借口。或许是又代为传话说霍秋元有事不来了,又或许是其他理由。总之最后冯朔渠没有继续等待,而是就着早已备好的酒菜和你喝了起来。而你大哥不胜酒量,没喝几杯就醉吐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故意劝酒的原因。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插上一句,起初本官对于座下那摊呕吐物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但如今看来是再简单不过了。霍秋元等自己的上司,一开始确实是如客栈伙计所说坐在右侧的卑者位的。但后来发现等来的不是霍大人,而是自己的弟弟,自然不肯违背礼制让你居于左侧的尊者位,于是又调换了位置。这样一来,冯朔渠便坐到了左侧的椅子上,而在此座位下的呕吐物自然也就是冯朔渠自己醉后所吐了。如此一来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而当你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冯朔渠送上卧房杀害以后,你又穿上霍秋元的官服在客栈附近游逛了一圈,为的就是要让人看到你身上的官服,并误以为你就是霍秋元。——事情发展到这里你的计划就算圆满结束了,冯朔渠死了,全客栈的人都有嫌疑,而你却因为不住在客栈第一个被排除出去……如果不是霍秋元的尸体被人发现,我想你还会继续逍遥法外吧。”

“没错,”此时的冯庆泽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满不在乎道,“虽然今天栽在大人手上,但我从不后悔所做的一切。冯朔渠是我兄弟不假,但在出尔反尔的人面前没有兄弟情可言。”

这时谷美在一旁指着他骂道:“冯庆泽,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竟杀害自己的亲兄弟,你简直连畜牲都不如!”

张梦鲤见对方又控制不住情绪,只好再次提醒了一回。等对方冷静后又问道:“你丈夫执意要让冯庆泽休妻,你可知道此事?”

谷美点头:“这事我是知道的。”

“只是因为觉得有愧于钱爱怜吗?”张梦鲤又问。

“不全是,”谷美道出了背后实情,“当初霍秋元一心想纳月容为妾,并有仗势胁迫的意味。我家老爷小心敷衍霍秋元的同时便回想起了当年自己强将钱爱怜转嫁给冯朔渠的情形。当时钱爱怜一直哭闹着不肯嫁,声泪俱下,好不伤感。最后老爷威胁她说若不肯嫁她父亲的布店就开不下去。为了父亲里一家人的营生,钱爱怜最终还是在老爷的官威下妥协了。如今月容遇到霍秋元,官高一级压死人,老爷终于体会到被人胁迫的感觉,也觉得自己强拆鸳鸯的不仁义。于是他便去找冯庆泽打听了钱爱怜的境况,得知她十多年来一直都过的郁郁寡欢时老爷心里更加惭愧了,当天晚上做梦又梦见月容被霍秋元强行纳作小妾,月容悲痛之余在出嫁当晚悬梁自尽……等到老爷被噩梦惊醒后便做出决定让弟弟休妻了,而且态度十分坚决,不容有半点违拗。”

在场人听了,无不感到唏嘘。张梦鲤也长叹一声,随后对冯庆泽宣判道:“冯庆泽为达个人目的杀害胞兄,并将霍秋元之尸藏匿于废弃水沟中企图嫁祸。竟本府查证,以上罪行已证据确凿,即日起,将冯庆泽押入府衙大牢,听候刑部发落。”

这边宣判完毕,那边的高翰如已拟好判决文书,当下冯庆泽便签字画押,然后上来两名虎背熊腰的捕快拿绳将他绑了下去。

正当众人以为张公即将退堂时,却见之前出去的凌鹤羽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年过而立之年,身材挺拔。虽说长相俊秀、貌如潘谢,却难掩经年的憔悴和惆怅。

他径直走到公堂中间,先行了礼,然后报上姓名道:“草民苏俊钦,家中排行老三,人称苏三郎。不知大人召我到此有何见教?”

“三郎……”这时,一旁的钱爱怜立马认出对方来,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苏俊钦听人在喊自己,兀觉耳熟,忙完身旁看去。顿时四目相对,两情相牵。

“爱怜……”苏俊钦也喊了一声,此刻两人早已眼圈泛红。当下便相拥而泣,令人动容。

张梦鲤见自己圆了一桩美事,便当堂宣布道:“本府今日也做一回月老。不过本府只成情投意合侣,不全一厢情愿人。苏三郎与钱爱怜本是良媒正聘的夫妻,只因冯庆泽一厢情愿,便借其兄官威胁迫钱爱怜退婚改嫁于他。如今冯庆泽,杀人下狱,本是他一人罪过,与钱氏无关。而苏三郎情深义厚,对待爱情至死不渝,牢守其志,甚至于情愿孤独终老也不另娶,实在感人至深。有鉴于此,本府决定,冯庆泽虽已不能休妻,但准许钱爱怜‘休’夫!即日起,冯庆泽与钱爱怜二人不再有夫妻名分。另,今将钱爱怜许与苏三郎为妻、苏三郎配与钱爱怜为夫,使你二人重结夫妇,再续未了之缘。——不知两位可愿否?”

苏三郎和钱爱怜一听大人此话,更是喜极而泣。连连跪恩不已。在场的诸位官差听了,也不禁为大人叫好。

冯朔渠一案总算完毕,不曾想牵出这多事端,还成就一段未了姻缘。后来多有文学才子赋诗而颂。其中又数一首七律,流传最广。其诗曰:

一线红绳月老牵,风光县主剪断弦。

强当媒妁拉郎配,错点人家教女冤。

瞒泪相思多恨苦,藏心寂寞更熬煎。

终得休夫成佳话,十五年后续前缘。

冯朔渠一案终于真相大白,张梦鲤正式宣布退堂。众人陆续退去,门外的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就在张公也准备回府歇息时,突然有一人由远及近奔向衙门,口中还不停喊着什么。待他走近看时张公才发现是自己府上的一名护院。

张梦鲤便责斥道:“有什么事慢慢说,如此慌里慌张的做甚?”

那护院跑得累了,不停喘着粗气,咽了好几回口水后才禀报道:“大人不……不好了,伙房梁大哥被……被一戴蛇皮面具的人给掳走了!”

“什么!”张梦鲤大惊失色,“此话当真?”

护院依旧喘着粗气道:“此事事关重大,小的岂敢撒谎。”

“行了你先回去吧,本府马上就到。”

护院一走,张梦鲤便立马叫上凌鹤羽和几名得力捕快,又急急往府邸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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