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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鹅鹅也可以走进课本吗(第1页)

第一章鹅,鹅也可以走进课本吗

瞧那块石头,被溪水淹着贴近沙子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缝隙。水约有两个巴掌那么深。缝隙下面那一片黄黄的细沙,看上去光溜溜的,明显是螃蟹多次进出缝隙的时候抹平的迹象,而且缝隙的开口不小,平伸着的巴掌可以伸进去。那么,石下窝子里一定有一只大螃蟹。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石块的面前,站稳了修长的一副腿子,摆好姿势,弯下腰,伸出两只小手,突然搬开那块石头。这时候,他看见那只螃蟹蜷在水窝里,真的有巴掌那么大。正想伸手抓时,石头搬开形成的空间被冲下来的溪水一下子填满,迅速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漩涡,将那汪清水一瞬间弄得浑浑浊浊,螃蟹从他的视线里一瞬间就消失了。

螃蟹的蟹壳和流动的水流颜色几乎一个样,要是它八只脚横着立即往旁边跑,就会进入水流不见踪影。说时迟那时快,他把搬立起来的石头往旁边一推,石头啪的一声拍到水里,溅起许多水花冲击到他的脸上,钻进他的眼睛里。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但两只小手却迅速地合围进那汪浑水。他感觉手里圈住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意识到那正是要捕获的猎物,便连同细沙一起捧了起来。

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将山歌调子唱起来了:

高脚矮,高脚高,

下雨田坎光摔跤。

他的小脑袋甩了几甩,上眼皮上的水被甩掉了,眼睛眨了眨,然后睁开了眼朝唱歌的方向看去。

十岁左右一个小女孩,背着一个蓝色的双肩包,站在离他十来米远的溪岸上向他挤弄着眼睛唱歌。他就有些生气:“你……”

“你,你,你啥呢,田傻儿!”女孩讥笑着说,“多说几个字听听,谅你结结巴巴说不出两个字!”

被称为田傻儿的那个男孩,显然有些生气,努力地想说出什么来。他的脑袋歪歪地犟着,脸憋成紫红,隔了好一阵好一阵,口腔里才又艰难地冲出一个字——“黄!”

“黄,黄啥呢。我叫黄小秋!有本事你就说清楚点儿,莫黄——黄地叫不出来。”女孩打断对方话头,用手指着自己鼻子说,“我七岁就上学,这学期已经三年级的下学期了。你田石波娃怎么样?比我还大半岁呢,十岁半了,还上不了学。呵呵,你田石波娃就得个脚杆高[1],像个晾衣竿。像你这个样儿,脸憋红了也只能说出一个字,给你两天也说不完半句话。十岁半,就是到二十岁呢,你能像我这样,快快乐乐地背着书包上学堂吗?”

看来,那个黄小秋说的还是实情。田石波娃,这个被叫作田傻儿的男孩子,干瞪着眼睛,嘴张成O字,呆呆地立在那里。

“呵……你是不满意我编你的歌唱啊?田傻儿,我偏要编,偏要唱。”黄小秋脸上很得意的样子,又用山歌的原始调子编唱田石波娃:

高脚矮,高脚高,

抓只螃蟹等火烧!

黄小秋是村里黄木匠的幺女儿,不像她的姐姐黄小春,温存少言喜欢静处。黄小秋性格像个男孩子,说话的声音也莽声莽气的。她家境好,营养充足,从小就长得像个牛犊子,爱说爱动还爱搞恶作剧。这不,黄小秋说着话已经来到田石波娃的身边。

“田石波娃,你手里捧的是啥子哟?”黄小秋说的是典型的渝东南方言。啥子,很多时候就是什么的意思。黄小秋在耍着一个花样,想使田石波娃打开紧握着的手。她直言快语地说:“有啥子稀奇嘛,手张开,张开我看看!”

田石波娃反应有些慢,拿眼看着她,犹豫着没有摊开手。在心里,他是很羡慕黄小秋上学的,虽说没有讨好的意思,但有点儿另眼相看,慢慢地就张开了两只手。一只被捏着的大螃蟹解放了,鼓着的眼睛亮相出来,左右看了看,八只脚动一动试了试环境,开始横着走起了步子。

波娃担心螃蟹逃掉,想把手合拢上。

“呵呵,好大的螃蟹!你真厉害,让我好好看看。”

黄小秋趁田石波娃没有反应过来,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田石波娃的手心里迅速一刨。唰啦一声响,螃蟹随着沙子掉进奔流的溪水,瞬间不见了踪影。

“呀……”波娃叫起来。

“呀呀呀啥子噢!嘿格……”

黄小秋转身跑出去几步,咯咯地笑着做了一个鬼脸儿,头发一甩,脚步蹦跳中很得意地用普通话背诵了课本里的一首诗: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唱着骆宾王的《咏鹅》,黄小秋风满雨满地上学去了,留下田石波娃瓜兮兮[2]地张着一双手站在溪水里。

要说,波娃应该很生气,可是他一点儿没有生气的意思。黄小秋唱山歌不稀奇,刨掉他的大螃蟹也不可惜,可是黄小秋用普通话背诵出的诗格外好听。那个“鹅,鹅,鹅”,那个“红掌拨清波”,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儿啊?鹅,鹅也可以走进课本里去吗?

田石波娃的眼睛直盯着黄小秋背上晃动的蓝色书包不眨眼,直到黄小秋转过山弯。

田石波娃脚杆是高,无故地比同龄的儿童高出一两寸。他是先长脚杆再长身体,和村里儿童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他高出小半个头。可是没办法,也许是先天的,不能说是遗传,因为爹妈的脚杆生长的时候都正常。他妈妈很担心,常对别人说:“我们家波娃怎么办哟,脚杆儿高,身体又不环厚,走路飘得很。”环厚是白鹤村的土话,意思是肌肉少脂肪少,身体还没有长得健壮的意思。那么田石波娃走路自然就有些飘忽不稳当。一到下雨天,白鹤溪边的小路,特别是田坎上,被雨湿润的稀泥多滑呀,田石波娃走着走着就要摔跤,经常被摔得鼻青脸肿的,所以黄小秋就拿他取笑了。

田石波娃还是个謇子。在这一地方,謇子就是口吃、结巴的人。严格地说,波娃不应该算是謇子,因为謇子要么是一句话说不完全,要么是一句话疙疙瘩瘩地分成几次说。波娃呢,每说出一个字就哽住了,再隔好一阵子才能再说一个字。有时候,即便隔了好一阵子,憋着,想说出来,又偏说不出来。除了家里人或者很熟悉的人,其他人很难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思。所以,不仅他自己没有想过要去上什么学,就是他的家里人,村里人,都认为他这样子上学是不可能的,虽然说家里的经济条件可以供养他去读书。

可是今天,准确说是在这一刻,站在白鹤溪里,捧着的一只大螃蟹被黄小秋刨掉,又看着黄小秋蹦蹦跳跳地上学的这个早晨,田石波娃想上学读书了,特别想。

[1]脚杆高:脚杆指腿,脚杆高即腿长。

[2]瓜兮兮:非常可怜狼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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