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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堂课（第1页）

第十二章第二堂课

田石波娃比其他学生来到学校早一些。

不是他很遵守纪律，不是他勤奋地讨学，也不是他心怀什么凌云壮志，他是怕在路上遇到其他学生而被羞辱，而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于是，他很早就起来舀了一大碗妈妈煮的苞谷面稀饭，就着昨晚没有吃完的泡菜，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匆匆赶到学校。

其实，那个时候刘老师还没有起床。

田石波娃选择了躲在教室旁边，靠前面的一片比较茂密的黄桃林里。那里既能看见刘老师的活动，也不会被刘老师或者其他学生发现。

刘老师早起后，在小偏房里做早餐；刘老师吃罢早餐走到坝子里活动筋骨；之后走进了她的办公室。这一系列刘老师的行为，田石波娃都无一缺漏地收在眼眸里。他蹲候在桃树林里，静静地，像非洲草原上的猎豹静候羚羊一样，很耐烦、很沉静。

当刘老师手里捧着一摞教科书和一盒粉笔，从办公室出来往教室去的时候，田石波娃轻手轻脚，但是很迅捷地溜到桃树林下面的小路，装作才走到学校的样子，挂着书包向教室走去。

“哟，田石波娃，你很早呢。”刘老师走到教室边上的时候，看见了田石波娃，马上招呼说，“正好，来来来。”

田石波娃内心里笑了一下，但是他尊敬着，也畏惧着老师，脸上仍然很平静的样子。

刘老师和田石波娃走进了教室，说：“其他同学还没有到，我们先复习一下你昨天学习的数字，然后我们上第二堂课。”

一如昨日，田石波娃坐在最后面的一张课桌边，拿出数学书、铅笔和作业本。刘老师站在旁边，把小黑板立在田石波娃的课桌上，用粉笔写了一个“3”，说：“读。”

田石波娃很认真地看着那个“3”字，嘴唇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显出一片茫然，显然不认识昨天学过的这个字了。

刘老师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2”。田石波娃仍然是看着，嘴唇一点儿没有动。刘老师再写了个“1”，拍了拍他的肩膀，启发说：“昨天教的第一个数字，读来听听。”

田石波娃眼睛都瞪大了，嘴唇没有敢动。他有记忆，一元纸币上那个醒目的“1”，过去老爸给钱用的时候自己念叨过。可是昨天刘老师教的时候读什么？不记得了，就按照一元钱上的“1”来读吗？不能。那是猜的。这个“1”和纸币上那个“1”如果不是一个读音，你不是骗老师吗？

“你不记得了吗？”这么简单的字，昨天才教的，怎么会不认识呢？刘老师感到奇怪，写了最先，也是最后那个字：“0”。然后说，“认真地想想，昨天读的什么音？读来听听。”

田石波娃自然不读，因为他不认识，昨天教的什么，他真的不记得了。

“嗐。”刘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读不了，暂时不管它。你把昨天写的10个数字，在作业本上默写一次给我看看。”

刘婉怡分析田石波娃可能在读音上有什么问题，她想试试田石波娃的记忆有没有问题。田石波娃听懂了老师的要求，他把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了铅笔，可是默写第一个数字就卡住了，笔落不下去。

“第一个数字是1，第二个数字是2。”刘婉怡提醒他。可是田石波娃正犯难哪，刚才刘老师写在黑板上的3是1，还是0是1呢？他不清楚。可以猜着写几个呀。他不猜着写。田石波娃是个诚实的人，似是而非的事儿他不做。他不是糊涂，也不是愚笨，他是对所教数字的读音和形状确实没有记忆。

“田石波娃，你家住在双岩村吗？”

田石波娃立即摇摇头，看了刘老师一眼，奇怪着：我家在白鹤村，你去过的，刘老师你忘了呀？“你爸爸姓黎吗？”刘老师继续试探着问。田石波娃马上拨浪鼓一样摇起了头，想笑，但是嘴咧开了没有声音。真好笑，刘老师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我妈妈姓黎，老爸怎么会姓黎呢？

这孩子，思维没有问题呀，可是刚才这些现象是怎么回事儿哟？刘老师说：“默写就算了吧，你把昨天的10个数字抄写下来我看看。”

田石波娃把昨天抄写的翻过来，比照着，很快就写完了。刘老师盯着看了看，心里说，这字儿也没有错，而且写得快，规整，有棱有角，有轻有重，还具有个性。再教些新课试试吧。

她叫田石波娃拿出一年级的语文书，跳过拼音教学部分，直接教授田石波娃认汉字。她指着上面的“爸”“妈”“我”，一个一个地教。教的过程中，田石波娃还是只点头，不吐一个音。本来刘婉怡想教《轻轻地》这一课。这一课的重点也只有“大”“米”“土”“地”“马”五个重要的汉字。但她想了想，先把教的三个字搞清楚了再说。便安排田石波娃将“爸”“妈”“我”抄写三遍。她心里思考，三个字，刚抄完三次，叫你听写应该没有问题了吧？田石波娃抄写三遍以后，刘婉怡叫他把作业翻到新的一页，拿好铅笔，说：“现在听写，我读一个字，你写一个字。”

“爸。”刘老师念了三次，田石波娃也没有下笔。老师问：“你没有听见吗？”田石波娃点点头。老师说：“那你快写呀？”

我哪里不想写呢，田石波娃思忖着，刚才写了三个字，我老爸的“爸”字究竟是哪一个呢？按照顺序，应该是第一个，爸妈在前嘛。可是“爸”字是什么样子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妈。”刘老师念第二个字了。过了一会儿，刘老师念第三个字了。可是田石波娃绞尽脑汁啊，也不记得那三个字的笔画是怎么写的。

“嗐！”刘婉怡第二次叹气了，是深深失望的叹气。她觉得自己很失败，虽然有特殊理由，可是刚刚教完的三个字，学生怎么也应该写得出来。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这样呀，我刘婉怡早……

这时，不少学生拥进教室里来。刘婉怡有些无奈地说：“就这样吧，放学后你留下来一会儿。”

“留下来一会儿。”这话语的后面带着无奈的悲凉。刘婉怡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适龄儿童，可那得是身心比较正常的，可以读书识字的。如果确实不适合在学校读书，你却非要弄来上学，既浪费了教学资源，也浪费别人的时间。很显然，田石波娃不适宜在学校读书，刘婉怡只好做出决断了，虽然这决定近乎残酷：

放学以后，我就送田石波娃回家，并向他的妈妈和奶奶说明情况。

上完那两个年级的新课，布置好作业，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出学校，刘婉怡还久久地站在讲台上，她知道田石波娃还坐在教室后面一排的座位上等她，但她的目光却走出教室，经过桃树林，看着桃树林前面的那条小路。她不禁想起了老奶奶昏黄眸子里的那份希望，想起了黎润兰双膝头的轰然下跪……

刘婉怡舍不得让田石波娃离开学校。她感觉到，田石波娃是个梦幻般的孩子，是一个善良、明礼、有心思的纯净乡村儿童。才来两天就要送他走了，她的心里深深遗憾。

可是，可是还应该面对现实啊！刘婉怡决定亲自送田石波娃回家。

默默地，师生两个人行走在八面山下的小路上。老师走前面，学生走后面，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