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萧婵垂眼看放在腰上的手。
曹淮安去了一趟并州浑身都添了许多伤,连手上也不例外,一眼便知是钩剺之伤,伤好之后既然能长出微突的新肉,想来伤口极深,定然流了许多血。
这双操刀杀人的手在她身上抚摸的时候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
曹淮安二十有七,这么多年不娶妻,且连旁妻都无,萧婵不敢自以为是,她有何能耐让一个权力滔天的男子为她守身如玉。
虽然女子都希望一鞍一马,即使嫁的夫君非是意中人。
盯着微突的新肉,萧婵思绪有些飘远了,嗡声问道:“你为何一直不娶?”
她初次问起这件事情,曹淮安手头上顿了顿,道:“因待萧氏明珠误了数年,但后来她却嫁给了别人。婵儿不好奇,为什么与我有婚约却又嫁给别人吗?”
萧婵知道自己为何嫁给赵方域,但她不知为何与曹淮安有婚约,至于两家人为何事而分颜,那更不知了。
十四岁得知自己要离开荆州时,她心里打了无数个焦雷,但为了让亲人放宽心,她没有露出一点悲伤之色。
萧瑜自小便让她少问少听,说是人一辈子没有定数,过得开心便好。
是啊,开心便好。
想到阿父的话,萧婵摇摇头:“你不都说了婚媾之事由严君定,那我照做便是了,他们总不会害我罢。”
听到不凉不酸地回答,曹淮安不满地皮里春秋了几句,嘴上却笑道:“我自认为待婵儿如掌中宝,从未威势相加,而婵儿却总想逃,真是没心没肺的人儿。”
“我兄长说了,女子在外总避不得委屈,男子不是心肠肮脏便是满嘴谎,所以没心没肺才能让自己不受伤。”
她嗡声复述兄长所说的话,曹淮安听了沉默起来,没有再开口了。
提到婚前逃跑的事情,萧婵脸面有些挂不住,那时候当真只是使性子,一时脑糊涂罢了。
*
日头还悬挂,萧婵没有倦意。
披在榻上的一头秀发被手臂压住了,扯得头皮生疼,萧婵转过身来,开口就是一阵埋怨:“曹淮安,你压到我头发了,很疼。”
“头发压住了且都喊疼,你挦我毛,我却只能忍气吞声。”曹淮安拨开那头秀发,沉下脸指责了几句。
因曹淮安弄巧成拙,萧婵食挂多日,胃常呕逆,只思食瓜果不肯沾肉腥,但瓜果偏寒,缳娘不许她贪嘴,吃时必守在旁,把一双眼盯得紧,不容她肆意饱啖。
嬛娘世不曾这般厉音正色,萧婵切心不敢造次。
食减则肌削,肌削则无神,萧婵病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还在怨他给自己饮牛湩之事:“曹淮安,若你死了,我第二日便另嫁他人。”
曹淮安听了,五中泛酸,幽幽道:“妇人是要从一而终。”
“你想得美。”
萧婵抄起枕头就扔过去。
曹淮安被砸了个正着,前些时日才说她乖巧,如今又是这般嗔喜不定,他堂堂一诸侯,任妻笞任妻叱,末了还得哄回去,好伤脸,不若冷待她几日……
但见转念一想,自己庚齿长她十岁,何必如小人一般为一点小事而生气,遂就将这些无理取闹之举,视同调情一般。
在柔曼当前,他还是折服了。
周老先生窥睹他心情挠闷,玩笑似的说道:“自主公与少君成婚后,老夫每回去府中,总觉得府上是处处笑语熙熙,主公可有感?”
处处笑语熙熙?应当是处处都是骂言斥言。
“我只觉得身上处处都是伤……”说到跟前,曹淮安摸了摸脖子,火辣辣的疼。
如今颈上有不计其数的爪痕,都是出于萧婵之手,她但凡一句话说不顺,抄起一旁的东西就劈面扔来,若是隔手之间,便会作势要来挠脸。
指甲尖长躲都躲不过,有时候挠了还不解气,张嘴来咬,曹淮安总是硬生生挨着她的抓挠和挝咬。
平日里倒还好些,可一旦血信至,他就得连着受七日的伤。
在这等事上她占上头,毕竟他不能将素手拗断或是将贝齿敲落。
周老先生也看到了伤痕,并不吃惊,掀髯一笑:“少君在荆州,被视如掌珍,惜如瑰宝,万人宠,千人爱,今庚齿尚卑,正是天性初开之龄,无缘无故被强结一桩丝萝,难免会觖望于主公。”
曹淮安“嗯”了一声:“强结丝萝不也是周老先生提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