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夜微凉,桂华聚窗,碧影参差,绛蜡已尽,萧婵沉沉入梦。
夜深月落之际,屋外簌簌声响吵耳,她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满室无光,只见隔帘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廓影。
萧婵一眼就确认这个廓影是曹淮安,她拍着那叠得整齐的被褥,喃喃道:“你的被褥……“说完一翻身再次入梦。
黑夜中的人揭起一边香帘,把另一床被褥拽到塌尾才躺下,他将那一截细腰拘在怀,想不定,气哼哼一口咬住软腮。
脸颊微痛,梦中的人儿感到有些不舒服,蹙眉啀之哼之拒之。
曹淮安仍咬了几口才松了齿,闷声道:“都睡一窝里了,哪有各自盖一被的道理?过几日,可是要**相见了,你可知道吗?”
次日,萧婵醒来,偌大的寝屋只有她一人,为曹淮安准备的被褥在脚旁乱成一团,她记不清昨日夜间他到底有没有回来。
她迷迷糊糊下榻觅鞋,对镜粉饰了半个时辰,为容讫了,便没有其它事情可做,院里秋千坏了,她看今日天气美,便去院里负日取暖。
曹淮安亦在院里取暖,身上仅穿一件衣裳,负手站在晴光之下,他出神地想着昨日母亲告知的事情,过了一夜脑袋仍浑浑噩噩,不敢相信萧婵还是一个闺质。
所以让她疼的人,是他,取那骊珠的人也会是他。
想到此,口角笑痕浮现,直到萧婵来了,他才抛撇了杂念。
曹淮安见她只在亭内坐着,不住吃着盘里的果脯,便问:“夫人不是来负日取暖的吗?”
萧婵垂下眼睑,把口中物咽下之后才道:“君家不知女子不能见晴光的吗?否则会变成黑缁缁、满脸麻子的模样。”
在荆州,若出门时太阳高挂,她定会围纱,不论春夏秋冬。
“我倒是不知的,那夏日的时候,夫人是不是都不愿意出门了?要不我让人在这儿建个池子,日后夫人可以在里头凫水纳凉?”怪不得她肌肉胜雪,原是不曾久晒过晴光,曹淮安觑定亭内的人,眼前的人儿白面桃腮,往常解她衣物偷侵娇体时,即使四周黯然,但那一片光致白皙的肌肤依稀可见。
听着这些话,萧婵忽而想起一个人来。
七岁之前,她不懂水性,有一回失足落池中,险些成了水鬼,父亲便造了一座池子,请了老师来教习她凫水。
她聪慧,一教便会,一会便精,所以当初坠海,她并不是失足跌下去的,而是自己跳下去的,是为了拾遗落之物,曹淮安跳下来相救,是多此一举了。
失足那日暑气熏蒸,正是小睡时分,她烦蒸盈胸,难以入睡,就偷摸着溜到水榭去乘凉,然后就看见陂塘莲盖栗栗而动,不知底下有何物,她好奇,俯身去看,看得眼睛发涩也没看到一点。
她正待要起身,忽觉背后被人攮一把,身子失重,一个翻身坠入池中。
水榭离水面约有两尺高,池塘深不见底,扑通往下一落,水没至头顶,脚踩不到地,她只能挥舞着两只小手。
因是偷跑出来的,身旁并无婢女在,就在她四肢垂垂发软,意识渐远时,一个与兄长相差不大的男子救了她。
男子叫顾世陵,听阿父说,他是益州武都侯之子,这一次来荆州,是来观风习学。
那一次是她头一回受薄责,兄长板着脸,整整三日不曾搭理她。
兄长责她调皮过度,才致今次落水之灾,不好好教训一番是不会长记性的。
她昏迷的时候听到兄长的念叨,心里很是憋屈,明明不是自己不小心,而是有人故意推她入池的。
她醒后把此事告诉兄长,为自己力辩,兄长却说她强词夺理,不肯认错。
因顾世陵救她一命,兄长与他称兄道弟,阿父待他也是极好的,渚宫里除了她,对这位来观风习学的人都十分热情,可她不喜欢他,但碍于他是自己的救命之人,她还是以友相待。
偏偏这顾世陵喜欢与她说话,有时她与兄长说得正起劲儿,他就趁嘴搭话,问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儿。
她多以“嗯”与“哦”回应,或是佯装没听到。
顾世陵被无视了,也只是非难地一笑。
顾世陵总趁着没人时惹哭她,一旦哭声引人来了,又急忙换上另一副好兄长的嘴脸,从袖口掏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来掩人耳目,每回给的小玩意儿都是她不曾见过的,虽然十分有趣,但她从不肯收下。
就这么过了五年,顾世陵终于要回益州了,她高兴得直拍掌,可是才高兴不到一日,她的宋先生却暴毙身亡了。
那个自幼给她治疾的宋先生,在荒野里没了气息。
想到这里,萧婵眼眶不禁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