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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云（第1页）

九月的云

我们小镇的传奇人物王二在全镇人民的瞠目结舌下买房买车后还娶上了媳妇，这要是搁在二十多年前，人们宁愿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也不肯相信这样励志的故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再一次向人们证实了一个伟大而朴素的真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故事的开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的小镇。

王二，本名不详，因为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断了，且总喜欢竖起两个指头在空气中比“耶”的胜利手势，所以人们给他取个外号叫王二，也有人叫他狗子。打我记事起，他就在小镇的街头巷尾游**了。他总是身穿一身破衣烂衫和一双解放鞋，顶个鸡窝头，一对招风大耳朵，嘴唇厚而外翻，眼神迷离而无法聚焦，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走起路来还顺拐。说他是流浪汉吧，也不算，听说他在小镇周边的小村子有个落脚处。说他是个要饭的吧，也不是，他要钱，凭本事要钱。这个他赖以生存的职业就是赶场子，赶各种红白喜事的酒席场子，赶完场子就暖场子。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劈柴烧水、端茶倒水、唱歌跳舞等打杂和卖艺的事情。这个职业是他自创的，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甚至可以申请专利保护。凭借多年专业的厚脸皮和耍无赖作风，他赶的场子不计其数，所有的赶场子均属于未经对方同意的个人单方面行为，但丝毫不妨碍他个人工作的开展。而且，他是怎么做到消息灵通到每场不误，一直是个谜。人们问他为什么总能准时到达每一个办酒席的现场，他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这是机密。”

小镇王大姑的女儿出嫁这天，他一大清早就扛着家伙什儿赶到她家门口了，问也不问、招呼也不打就开始自己忙活了。先把随身扛的小炉子往大门口的临街处一架，接着开始生火。他掏出火柴盒划着了一根，就着自己到处捡的稻草、柴火或者牛粪开始引火，浓浓的烟气把自己熏得眼泪直流，直到把火越拨越旺，小炉子的火生着了，就提着一个自带的长嘴大铁皮壶去打水烧起来。

王大姑天没亮就忙得脚不沾地，一堆的事情等着她去张罗，酒席上的食材、烟酒、桌椅板凳、宾客名单清点及座位安排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把她忙炸了头，她像一只胖燕子在屋子里飞进飞出，王二也在一旁绊来绊去地忙着找热水瓶。他们在厨房里撞个正着，王大姑憋着一肚子气说：“王二，早上好啊，我今天忙着嫁姑娘呢！请问你在这忙前忙后的干什么呢？”

“王大姑，我在帮你嫁姑娘呢！”王二嘿嘿笑答。

“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呢？还窜到我屋子里面来了啊？”

王二继续傻笑道：“水烧开了，找水瓶满上啊，客人来了好喝！”

“哟，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哦！”

“不用谢，一毛钱一瓶。”

“谁他妈要你烧了啊！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王大姑手往大门的方向一指，示意他滚。

“别发火啊，今天你姑娘大喜的日子，要开心啊！”说完，王二嘿嘿笑着去找热水瓶了。

他把王大姑家里能找到的开水瓶一一灌满，开水烧得差不多了，客人也就到齐了。他又忙前忙后给客人端茶倒水。

忙完这些他就坐到小炉子前继续劈柴烧水了。王大姑又抽空跑来赶他了：“水也烧了，茶也倒了，你可以走了。多少钱？

拿完钱赶快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我没时间跟你磨叽。”

“王大姑，别着急嘛！这才刚开始呢！客人等下还要续杯，我继续把他们灌饱，这样就可以少喝你的酒少吃点儿你的菜啊！帮你省不少酒席钱呢！你说是不？”

“我呸！我王大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嫁不起姑娘的人吗？！”

“呸呸呸！瞧我这该死的大嘴巴！王大姑为人慷慨！才不会计较这些仨瓜俩枣！何况是我这几毛钱的茶水钱！”

“狗皮膏药！老子今天忙完跟你算账！”

“好的，等着哦。”王二微笑着目送完王大姑的肥胖背影后继续忙着往小炉子里添柴火。

宾客渐渐落座了，菜也一道道上了，客人的筷子也动起来了。王二也正式开始暖场子了。他走到宾客的酒席前，挥舞着手臂，起了一个夸张的范儿，接着调动自己所有的神经，张牙舞爪地跳开了。他像一只笨拙的大青蛙又蹦又跳又转圈，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嘿吼嘿吼”地喊着打着节拍，滑稽的表演把在座的宾客逗得哈哈大笑。大跳了几圈之后，他就开始扯着嗓子唱起了第一首流行歌曲：“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他嗓音响亮，五音不全，没有一个音在调上，脸部因为高音部分的发力而涨得通红，因为过分投入而唱到青筋暴起，活活把一首恬淡的小情歌唱出了青藏高原的雄壮之势，把客人唱得直捂耳朵，嚷嚷着叫他“别唱了，别唱了”。他才不理会呢，接着又为大家赠送了一首又一首流行歌曲，比如《潇洒走一回》《涛声依旧》等。有些客人嘘他，起哄让他下去，有的拿棍子戳他的鸡窝头，有的从背后踢他屁股，还有些调皮的客人悄悄冲上去猛地一下拽掉他的裤子。王二不为所动，穿个大裤衩依旧接着唱，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他自己唱完后淡定地提起裤子，也跟着大家哈哈笑，好像大家嘲笑的对象不是他似的。

所有的表演结束之后，他就端着搪瓷碗挨个儿到每一桌酒席上去送祝福。全场绕下来把同样的贺词说了几十遍，他自说自话，没理他的客人假装埋头吃饭，理他的人也只是看他是有多好笑，心情好的还能向他的搪瓷碗里丢几个硬币，心情不好的踢他两脚。这样尴尬走一圈下来，虽然挨了不少揍，每桌也能挣几毛钱的小费。

到了放鞭炮圆席的时候，客人们都起身陆续离席了，王大姑家人都忙着跟客人们一一话别，说些客气的话。王二也不闲着，他趁着客人主人双方都不在的时候，忙着跟一群狗子抢吃的。他端着自己的大茶缸子，在每个酒席桌子上去扒拉一些客人吃剩的食物。他在桌子上面快速装吃的，狗子在地上到处吭哧吭哧找吃的。他装了满满一缸子大鱼大肉，便盖好盖子，悄悄塞进自己装破烂的背包里，然后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站在门口等着王大姑。

王大姑一脸堆笑地送完宾客，转身在门口看到王二，马上收住了笑容，一脸乌青，恶狠狠质问道：“王二，你咋还没走？”

“王大姑，不是你说忙完跟我算账的吗？我在这里等着你呢。”

“你倒挺守信用，我是要找你算账，打你我嫌脏手，我找大茅司和小茅司来揍你一顿，叫你还这样耍无赖！”说着开始喊自己的小儿子二毛。

“饶命啊王大姑，我可是尽心尽力地在帮你烧水倒茶伺候宾客呢！”

“谁她妈的要你伺候了？你以为人人都好脾气呢！我告诉你，就我这暴脾气搁十年前还等你玩到散场？我早就把你分分钟治了。今天要不是我姑娘出嫁，还忍你嚣张到现在？

我不管小镇上其他人家是不是随便你耍无赖，可我王大姑今天还真就不惯着你了！二毛，去把两个茅司找过来把他揍一顿！”王大姑像放机枪一样指着王二的鼻子不停骂，又指挥着自己的小儿子赶紧去找人。

王二这下慌了，倒地上就开始打滚了，一边滚一边喊冤，那嗓门儿半条街都听得到，王大姑气得牙痒痒，拿脚一边踢一边骂：“你给我起来，你他妈的倒地上是什么意思？

妈的，你给我闭嘴！老子今天刚嫁姑娘你就在我家门口打滚喊冤的！你这个晦气的狗东西！！你给老子滚起来！！！”

“你还没给我算账呢！”他继续打着滚。慢慢地来了一些围观和指指点点的人，王二滚得更加厉害了。

“谁来把这个泼皮无赖抬走啊！杀千刀的！老子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王大姑向围观的人群发出了申冤和求助。没人能拿这个无赖怎么办。大家建议给他点钱打发走了吧，别丢人现眼了，为点茶水钱不值当。

“四块二毛钱。”王二听到人群中的建议马上机智地接话说。

王大姑的一口恶气还没来得及出就被他打败了，最后只得把钱赶紧给他以求息事宁人。他拿着钱后，跑得比兔子还快，自己一个人跑远了，躲在小镇的一个无人角落里大口吃起打包来的食物，吃完打个饱嗝，找了一块阴凉通风处就地一躺打起了呼噜。一直睡到夕阳西沉，直到一泡鸟屎把他浇醒，他起身拍拍土又打着哈欠往小镇外的远村走去。

夜晚的小镇，家家户户的灯光星星点点，此时，大多数居民已经看完了新闻联播，小镇电视台照例开始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曲MV点播。穿着泳衣的MV演员在镜头前搔首弄姿，做作的慢动作把电视机前的孩子们看得莫名其妙，大人却看得如痴如醉。屏幕的上方是滚动播出的各种点播喜讯，贺王镇某村某组的张三李四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祝谁家喜添贵子，祝谁家的孩子周岁生日快乐、十岁生日快乐，祝谁家的孩子顺利当兵入伍，祝谁家的孩子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云云。按照小镇习俗，这些大小喜讯都会被在小镇电视台广而告之，之后还会在家大办酒席、宴请宾客。当然，小镇的丧事也会置办酒席宴请宾客，但绝对不会去电视台点播歌曲报丧。

小镇修车行丁师傅的老父亲刚刚仙逝，这个悲伤的消息不知怎的这么快传到了王二的耳朵里。酒席安排在葬礼之后，王二毫无悬念地准时到达了现场。他依旧支起小炉子在大门口前生了火，等把茶水一壶壶烧开，伺候完客人喝茶后，他默默地披条白毛巾，混在披麻戴孝哭红眼的主人堆里陪着哭起来了，哭丧的间隙还不忘给客人续杯。此番举动让一向忠厚老实的老好人丁师傅很感动，席散之时，看着正在酒席桌上拾掇菜盘的王二，丁师傅上前对王二说了一些感激不尽的话，王二很客气地说道：“应该的。连水带哭一共五块八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