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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生命的尽头(第1页)

直到生命的尽头

据小镇的养殖个体户兰香本人所述,若不是二十五前一场错误的相遇把她带到这样一个贫穷破败的小镇,此刻的她应该是一个寓居于某繁华都市里养尊处优的富太太,而不是现如今饱受生活**的小镇大妈。她不恨自己,也不怪别人,只将一切的遭遇归结于一个叫命运的东西。为此,小学没毕业的她突然有一天心血**决定提笔来撰写一本名为《命运》的人生大书。

开头是这样描述的:

我,是一个孤儿。三天丧父,三岁丧母,逃过难,讨过饭,辗转多省,颠沛流离,后被外祖父母收养。当年,我的母亲因为违抗父母之命,执意要跟一个穷小子相爱相守一辈子,隐居山村后与家族失联,直到客死他乡。我与外祖父母千里认亲后,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短暂生活。我的外祖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坐拥当地两条街的店铺,那个年代全国闹饥荒,人人饿饭,我却顿顿吃肉。就拿学数数来说,人家娃都是用石头数,我是用糖果数。天资聪明的我却最终因为“文革”和外祖父被抄家而止步于中学学堂门外。外祖父的一个朋友是部队高官,其爱孙和我青梅竹马,我俩情投意合,甚至快到私订终身的地步,命运却为我和现在的丈夫精心安排了一次错误的相遇。时光仿佛倒流,母亲的命运在我身上毫无征兆地再次上演,推着我去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错失这段姻缘,不仅让我与外祖父母的家族关系彻底决裂,也让我与发小各自走上了不一样的人生结局。那位部队高干子弟后来转业做了年产值过亿的煤老板,而我现在却沦为一个可以为一毛钱的鸡蛋跟人家吵一个小时架的小镇大妈。

这本书开头写了一页不到就搁笔了,后面的稿纸被鸡粪糊了,索性被扔进了一个结满蜘蛛网的破斗柜里,被无情的岁月封存多年都未见天日。她并没有交代当年怎么和现在的丈夫相遇并结合在一起的,我猜她一定是每回忆一遍,都恨不得穿越到二十五年前去狂扇自己大嘴巴子,后来直接就写不下去了。我猜是的。一定是的。

兰香初到小镇时,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三月。那时的她刚刚生完第五个孩子不久,拖着满身的疲惫,背着襁褓里的娃,赶着一群饿得嗷嗷叫的猪,从农村老屋出发,走了八里地,来到了桃花盛开的磨山脚下,一路找到在小镇粮管所工作的丈夫老三,打算与他商量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糊这么多张嘴巴?

老三,受过传统的家庭教育和良好的学校教育,那个年代算是小镇里有文化的中年知识分子,一辈子踏实工作、正直为人。高中毕业后便参加工作了,几年后又被国家分配到了小镇粮管所当一名普通的会计。那时的他已经在单位干了十几年了,带三个大点儿的孩子留在小镇读书,周末回老家和一家团聚。兰香自结婚后便一直留在农村种田、养猪、生娃、养娃、再生娃。这天,她不等老三回去,自己拖娃赶猪地跑到老三单位来跟他提前周末团聚了。

老三望着眼前一群哇哇叫的猪和娃,还没来得及思考它们是怎么做到走坟地、过国道、翻磨山、穿涵洞,行走八里地居然一个没走散,就被兰香更紧迫的问题逼得头皮发麻。

他每月27。5块钱的工资,除掉担负一家老小的吃穿住用、供三个孩子读书之外还得贴补二十多头猪的伙食,真的所剩无几。他家的猪和娃都太能吃了,一天三顿干的都喂不饱。每到夜里,充斥着满屋子的猪叫和娃的啼哭声,把兰香吵得神经炸裂,她终于在忍受了多年的失眠的一个深夜痛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一张张一天到晚缠着她吵着要吃的嘴巴们亲自送到那个坐在办公室仅靠算算账就能轻轻松松过一天的丈夫面前,让他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说说吧,你打算拿这一群张着嘴巴要吃的饿狼怎么办?”

“丢不丢人?把一群猪送到我单位是要让我丢饭碗吗?”

“我要不亲自送来,你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一群满地爬的孩子和猪啊?”

“天地良心,我每个月27。5块钱,只给我留了饭票和打杂的钱,其余全部上交,我真是忘得蹊跷!”

“是的,所以可以一个月都不回一趟家吗?你有想过同时二十多张嘴日日夜夜缠着你要吃的场景吗?”

“我最近没回那是因为公务出差,我得服从组织安排,我也没有办法啊。”

“你就说吧,打算怎么办吧?”

“把猪卖掉。”老三信誓旦旦地说。

“卖掉之后呢?”兰香步步紧逼。

“先卖掉再说。”老三也无可奈何。

当日,老三反手就把一群猪送到了屠宰场,那一天的屠宰场血流成河,杀猪的惨叫让兰香心惊肉跳,和每个日夜缠着她要吃的嗷嗷叫声截然不同。

不养猪了,该干点儿什么好呢?一生要强的兰香绝不给任何人机会来剥夺自己勤劳致富、自食其力的权利。她在心底将自己多年的养猪失败经历默默复盘一番:养猪最大的问题就是成本高、产量低、叫声大、劳神又费力。她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尚被人类驯化的家禽界和家畜界的各位动物朋友们数算了一下,得出来一个让她一拍大腿的决定:“养兔子!就养兔子!我属兔!我怎么把世界上这么可爱的小动物给忘了呢!”兔子凭借其惊人的繁殖能力和吃草的低养殖成本,以及天生安静温和的特质深得兰香的青睐。

说干就干。她便拿着一部分卖完猪的钱在丈夫单位对面废弃的厂房租了一大套公家的200平方米大厂房,搭好兔笼后,又去山里购了五十只兔子。她默默畅想了一番光明的“钱途”:不出两年,她的兔子产量保守估计得有五百只,四年后,得有成千上万只,六年后她就会成为小镇首屈一指的养兔大户,那个时候就坐等数钱了。想到这里,她长满雀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得意,一双生动的三角眼里放着光,仿佛看到远处闪闪发光的金币在向她招手。她一边麻利地安排兔子们各回各笼,一边打扫厂房偷偷为自己的机智笑出了声:“这么容易赚钱的买卖怎么整个镇上没有一个能人想到。我真是能啊。”

热情总像龙卷风,来得猛烈,去也匆匆。

兰香也不例外。她的蓝图里画满了指数级增长的繁殖力和滚滚财源,唯独没有把实现这一过程需要的劳力成本和智力成本考虑在内。比如:每天早上清理粪便尿迹、残叶烂菜,打扫兔舍卫生得花两个小时,兔子吃的青菜绿叶得每天从磨山上跑两个来回采摘,跑了三天就把兰香的热情跑得只剩下一半,累得精疲力竭。“亲娘的,差点把老子搞死了!”

她背着一大筐兔儿草,热得汗流浃背,坐在磨山脚下直喘气。她发现养兔并不比养猪轻松,而且比不上猪的皮糙肉厚,兔子天生娇弱敏感,照顾起来,要更加心细,这简直是兰香一生的死穴。一直以来,她都错把粗枝大叶当成自己不爱斤斤计较的美德,但是这个她引以为傲的美德简直能要兔子的命。

清理兔笼不及时、不彻底直接导致部分小兔子患上皮肤病。喂食不定时、不定量,一部分娇弱兔子食用过多绿草开始腹泻不止,腹泻的持续又会带来兔舍污秽的恶性循环。一周后,因上述原因死了上十只兔子,兰香有点慌了。照这样下去别说赚钱了,五十只兔子一个月内都要死绝,还把本钱赔得精光。

她小巧的脑壳灵机一动,又想出一招。她决定进行一系列改良措施,以期提高养护效率。一、改圈养为散养,每天减少爬山次数,放兔子自由在后院草地上吃喝拉撒玩乐。

二、辅以兔饲料喂养,减少易致腹泻的青草绿叶摄入。三、改清扫兔舍为水管冲洗,在每天圈养的时候统一拖出去冲洗晾晒,快速又干净。两个多月后,这些改进看似增加了养殖成本,但是的确大大节省了人力,提高了养护效率。她掐指一算,还有两个多月该有一波繁殖小高峰,一想到未来数钱数到手抽筋,她不由得又咧开嘴偷偷笑了。

两个月后,她肉眼见证了兔子惊人的繁殖能力,那一群争气的兔子把大自然赋予它们的旺盛精力全部集中到了繁衍后代这项本能上,生了一窝又一窝。兰香喜出望外,乐得合不拢嘴。她吐着口水清点着一窝窝的大兔子小兔子,像点钱一样,一只都不放过,1,2,3,4,5……她来回数了三遍,最终确认:总共108只!太好了!她激动地又把未来畅想一番。

夏日悄然而至,小镇进入酷暑的七月,白昼变得漫长而燥热,气温居高不下。兔子越来越多,吃得越来越多,拉得也越来越多,清理卫生的任务越来越繁重。兰香索性也不把笼子拖出去洗了,直接就地清洗,整个兔舍就像一个潮湿闷热的蒸笼。兰香心里想:再养胖几斤,入秋就卖掉一批。

兰香没有等到它们长胖几斤,等来了横尸遍地的暴死景象。所有的兔子中暑而死,一只活的都没有。眼前的一切让她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一声惨叫后便昏厥倒地。

在小镇的家里挺尸了两天后,兰香渐渐缓过劲来,她呆望着天花板,躺在**号哭,只叹自己命苦倒霉!她是不可能也不会去想明白这中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只能笼统将一切的遭遇归咎于命运,这样她就能更加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能扮演一个受害者角色。若不是看到自己满地爬的两孩子吃屎,她本打算还在**号两天的。她一骨碌爬起来,逮着一个吃屎的孩子就拿脚死命踹,把对生活的怒气和怨气全都撒在两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身上。老三跑得快,在她发作之前就早早躲到屋后远远的稻田埂上抽烟了。正值中午放学时间,他在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陆续等到了他的三个孩子,一一拦住,“走,孩子们,爸爸今天带你们去我单位食堂吃好吃的!”几个孩子高兴地拍手称好。那天中午的美好午餐氛围格外祥和,孩子们吃得十分放松。

老三显然还是低估了兰香的惊人爆发力和内在能量。这场注定要爆发的血雨腥风,其威力和破坏力并不会因为他的躲避而受到一丝一毫的减损,只是时间上有所推迟。兰香就是家中的晴雨表,她随时决定家中的气象变化,晴天里的一声惊雷、暴风骤雨后的晴空万里在他们家是司空见惯,一家人常年生活在冰火两重天的环境里。

这天夜里,积蓄了多日的怨气和愤怒终于在一家七口全部到齐的情况下准时爆发了。就像憋了许久的闷热天空焦急等待着一场狂风大作、雷电交加的暴雨降临。她的发作一开始就直奔主题,不停抱怨自己的命苦不易,竭力痛诉老三的铁石心肠。她满屋子每个角落穿梭,边收拾东西边骂,她说:“我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一刻不停地围着家里和养殖场转,脑壳已经忙得坏掉了。每天总有那么多事要做,总有那么多事要操心,每一个都不省心,老的躲我、大的逃学、小的吃屎、兔子死个精光,这个破败的家全靠我一把瘦骨头撑着,你们一个个狼心狗肺,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跑过来哪怕是假装关心一下我:‘妈,你的腰怎么直不起来了?’‘妈,你的眼睛为什么肿得像鱼泡?’‘兰,你今天心情好不好?’‘兰,你腰疼好点儿了吗?不要累坏了自己。’‘兰,最近兔子长得胖不胖?’没有!一个都没有!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是铁打的,我就算是你们家里的一个长工,是不是也得有告假的时候?叫花子还有三天年假呢!全世界人都可以休息,唯独我不能休息!哦不对,我是可以休息的,你们现在谁给我一砖头,我现在就可以躺在棺材里面好好休息。”

她的音调时而高亢激越,时而阴沉幽怨,一会儿踮起脚指着老三的鼻子谩骂,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哭。几个大孩子如同惊弓之鸟都躲在卧室帐子里大气不敢出一声。一个小孩子不懂事,一边认真地啃一块冷掉的饼,一边圆睁着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妈妈的脚扫过来、扫过去。最小的娃已经困得呼呼大睡。老三像一尊石像焊在客厅的椅子上,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动弹了,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听着兰香从家里四面八方传来的哭骂声。突然,兰香一个鬼影儿闪到老三的跟前,一双衰朽的眼睛盯着他问道:“猪也卖了,地也没了,兔子也死了,钱也没了,你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老三叹息道,一脸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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