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茶座
到了我这年纪,事情确实有点儿麻烦。
我不是耸人听闻,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所以我就有点儿警惕了:十五岁的时候要当心啊!可是事情还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譬如,没人见着的时候,我就偷偷地想抽根烟,才抽了两口,又故意装着很老练的样子把它掐灭。还有,我爸放在柜中的葡萄酒我也不会熟视无睹,问题是我爸买葡萄酒不是经常注意瓶子包装,这是我所不满意的。我喜欢的是像叫RIESLING的那一种,上海·中国酒厂出品。还有雀巢咖啡。我这样做,主要并不是因为它们的味道好极了,而是考虑到风度问题。我这样说一定让你们笑死,其实就是想潇洒潇洒的意思。所以我想,很多人也准是因为这一点,而到了十八岁就开始变成烟鬼或者酒鬼的。
为这事,我揍过改。后来我向他道歉,改却说应该他向我道歉,是他走漏了风声。我说算了到此结束,别再提那事了。改也说算了,别再提了。我约他下午来玩,他答应说好的。结果下午我们又各自抽了烟,牌子也是挺棒的:GAOLE。我承认,其实改抽烟的样子比我行,只是他小子那回为什么要把这事说出去,传到黑皮郁那里,黑皮郁又传给了我父母。黑皮郁采取的方式仍旧是写信。
我妈把那信摊在了我面前——涵的父母:我们发现涵有了抽烟的行为,望管教监督。郁林。
我揍了改以后知道了,改纯粹属于说漏了嘴。他是为了说明抽烟不是把烟吸进肚里再打鼻孔出来,是只在嘴里转个圈就徐徐地往外吐……所以我原谅了改。
这样的事情本和毛兰没有关系,可偏偏她要从后面走上来,问我刚才为什么要打改。我说,关你什么事?毛兰说,你动作很漂亮,真的很漂亮。等我向改道歉了以后,她又说,你和改都是男子汉。我说怎么都是男子汉?她说她都看见了。我很想责问她,你怎么总跟在后面看我们的事?但她说了声“拜拜”,就往另外一条路走了。
再譬如,我现在老要想我们家为什么只有一间房。因为这件事给我的最大妨碍就是,我总要暴露在我的父母面前,一点儿自由也没有,也没有我所需要的安静。
我父亲是大学教师,大学教师就是一星期只要到学校去一到两次,别的时间全在家里。以上提到的抽根烟喝点酒,都是在爸爸去学校上课的时间里进行的。还有,我们家离他那个大学非常远,爸爸去一次总要大半天。我宁可他的路更远些,尽管他每次回来搭车总被挤得气喘吁吁。
我家近处有一个空军基地,逢周六晚上六点半总放电影,票价比电影院便宜一半,可片子都挺棒。但我向我的父母宣布,我以后不准备再看了。我母亲问我这是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她就有些怀疑,我父亲也怀疑,结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不为什么?”我便立即纠正说,因为我要做功课,功课越来越多了,来不及做。我妈很轻易地就想出了反驳的话:“明天是星期天,你别忘了明天是星期天!”我说我没忘,可我还是想今天晚上就把它完成,否则我明天过不好。我爸没认为我是心怀鬼胎,就说,不看就不看吧,可我妈仍旧有些怀疑。
这样,我就获得了一个大约两小时安静的夜晚,一直到他们看完了电影八点半回来,每周一次。
但我没料到我妈会不肯罢休,有一次在七点整的时候,她突然破门而入,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惜我确实是在做功课。
她有些进退两难。老实说,我的确被她吓了一跳。我说你干吗?事实上我已看出她是想搞突然袭击,然后抓住教训我的把柄。可惜她没能得逞。所以我问她的时候口气有点儿严厉。但是我妈很快就镇定下来,说,只是想起来花盆搁在窗台上还没拿进来,外面像有点儿刮风了。见鬼的事,外面什么时候刮过风!但我不能进一步拆穿她。这一场电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内容她没看着,我想想都为她感到不值得。
当然,这主要是由于她运气不好,突然袭击得不是时候。我怎么可能每次都把这来之不易的两个小时全用到做功课上去呢?我完全可以冲一杯雀巢咖啡坐在那儿看电视,或者趴在窗口胡乱地看,胡乱地想,再或者煞有介事地在房间里从那头走到这头,再打这头走到那头,显得挺痛苦的样子,而如果平时当着他们的面这样,他们准会大吼起来!
我妈枉费了心机。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对改吹起了双人茶座的事。可以说,这是我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信口开河,它简直就有点儿像杂志上所登的那些胡诌的小说。当时我跟改在路上闲逛。这是一个下午,这个下午是每个星期唯一没课的时间。天气很好,就像那些胡诌的小说中写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可令人失望不堪的是,这个下午我爸的学校总不排他上课,让他待在家里,所以我就宁可到外面闲逛。
逛到新开张的咖啡馆前面了,我对改说,我进过这个咖啡馆。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我眼里和在改眼里,它都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那么一点豪华。对此,改已经有点儿佩服了。接着,我又不动声色地说,我是和毛兰一起进去的。改当然大惊失色。我说我是在门口碰见毛兰的,当时正好要下雨了,我就邀请毛兰到里面去坐坐,喝杯咖啡,结果毛兰就答应了。改听了以后目瞪口呆。
那女招待挺行,她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对我们年龄的惊异。她笑眯眯十分轻盈地走到我们桌前:“两位,喝点什么?”
“两杯奶咖。”我说。
毛兰说:“糖少放些。”
请注意,我现在已不完全是在对改吹,也是在对你们说,所以感到有必要稍稍加上一点有关的别的内容。
譬如,当她问我们俩喝点什么的时候,我和毛兰都表现得有点儿手足无措。
桌子的玻璃下照例压着价格表,对称的一页上是英文,可我全然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英文就更不必说了,即使不手足无措,我可能也认识不了几个单词,所以,我只是想当然地说两杯奶咖。就像外国电影里的那些男人潇洒地说:“两杯威士忌!”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