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事(外一章)
三千根银丝,她一根都没有打理,就这么让它们淌,一直淌在水面上。
这些日子,她把身子一直溺在水里,说是为了濯发,可湖水被她越洗越白,月光却被她越洗越黑。
她说她患上了一种病,一种不知名的传染病,像她描述的那样,文字里裹着病因子,她不敢说出任何一个事物的名字:“芦花”——声音还没有触及水面,一张张面孔便已经忧郁成疾。
她越来越担心自己的头发了,她不担心自己的身子,她的头发是她用一生落下的雪。一周七天,三天,她试图医治秋风,剩下的四天她却被秋风医治。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知道她的,不,她不是在等春风再一次吹染她的头发,她在盼望一场大雪,一场很大很大的雪,以至于能够把她的头发和身子完全覆盖,和整个大地融为一体。
到时候,雪地里,她的每一寸目光,都能够点亮你的眸子。
缝补
灯光昏暗,而那枚银针明亮,它末端的针眼像黑夜的独眼,无限放大。我被黑暗注视着,而母亲对此一无所知,我对母亲的隐瞒,要大于这件有裂缝的衣服。
我深知,我的返乡无效,我的词语无效。我一次次抵达母亲,试图找到源头,修补母亲给予我的这具肉身,但黑夜移植在我体内的那道闪电,仍在不断加大它的裂缝。
一阵风把头顶悬挂的白炽灯吹得摇摇晃晃,我在母亲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到了我的脸,一张灰白模糊疲惫的脸。接着母亲一声尖叫,一滴鲜红的血液从她食指上渗了出来,我盯着那枚无数次伤害过母亲的银针,它被我无端地放大,直至和我手中的笔无异。
为何刺穿和缝补的是同一个?为何所有的词语竟是同一个词语?
深夜寂静,而灶台旁那堆灰烬,为修补它草木的身体依旧在风中旋转和轰鸣。
原载于《星星·散文诗》202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