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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木马（第1页）

丁香木马

1

还记得，很久以前来过这条街。

是妈妈带我来的，是到这里来办什么事，还是偶尔路过，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我大约六岁。

“穗儿！”我们正走着，忽听得有人叫妈妈，而且叫得很亲昵，只有外婆才会这么叫妈妈。

很快地，一个胖胖的女人就冲到了我们面前，神情十分激动。妈妈一看到她也立马激动起来，欣喜地叫道：“呀，是娟！好久不见了。”

接下来，两人就抢着说话，都急切地想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对方，又更急切地想知道对方的情况。从她们哇啦哇啦的谈话中，我弄清楚了娟是妈妈的大学同学，闺中好友。结婚生子后两人中断了联系，现在总算是接上头了。

聊了一阵后，娟才发现我，说：“你女儿吧？”

妈妈也才回过神来，把我往娟面前一推说：“叫娟姨。”

“娟姨。”我乖巧地叫道。

妈妈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她很满意我这一刻的表现。我乖巧的时候并不多，有时若是看别人不顺眼——比方说，人家牙齿上有一点儿绿油油的菜叶，头发太少，或是太胖、太瘦，总而言之，有哪一点让我看着不顺眼，我就会给人家脸色看，叫人的时候要么低着头，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要么别过脸去，打死都不叫，很不屈的样子，把我妈气得半死。

当然娟姨也很胖，但她笑起来很好看，主要是因为她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很甜美。

站在路边说话不过瘾，娟姨就盛情地邀妈妈到她家去继续聊，妈妈牵着我欣然前往。

到了娟姨家，娟姨给妈妈泡了一杯茶，又塞给我一罐子开心果。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乖乖地坐在一边吃开心果，不要打搅她们。但我现在不想吃开心果，也不是不想吃，主要是她家的房子更让我感兴趣。

娟姨的家大大地不同于我们在怡园小区15号415室的家，她家的地就是地——我的意思是，不像我家，住在四楼，楼下住着别的人家，我不能乱蹦乱跳，要不楼下的人家就会来敲门，说：“叫你家丁香轻点，我们在睡午觉呢。”娟姨家是平房，地底下可能只住着蚂蚁。

她家还有一扇不大的双开木门，高高的石条门槛，进去是很宽敞的客厅，客厅两边是房间，不过，娟姨家只住一边，另一边是别人住。

“骨碌骨碌。”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还有一声接一声的喊叫声。我仔细听了一下，像是从里屋传出来的。我看了看娟姨和妈妈，她们正在聊各自的老公，妈妈的老公——我的爸爸在我两岁时就去南方做生意了，偶尔会回来，和我们待的时间很短。他话不多，又比较严肃，还会乱发脾气，我和他亲近不起来，对他的印象比较模糊。但妈妈对他印象深刻，很喜欢和别人谈他，每每谈到他的时候就两眼放光；娟姨的老公不知是干什么的，她谈到他的时候不像妈妈那样两眼放光，而是蹙着眉，表情恨恨的。我不知道她老公怎么惹着她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见她们只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喜之中，无暇顾及我，就放下开心果罐子，循着声音走去。

这房子就像火车的车厢一样，是一溜排开的，穿过两个房间，声音越来越明晰。最里面是厨房，再往里，竟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一个男孩在那里骑木马。

2

那是一匹很旧的白色的木马，油漆斑驳，一些地方已露出了木头的本色。但男孩骑得很起劲，他揪住马耳朵，拼命往后仰，再猛地往前一拱，木马就会往前移动一点点。

男孩骑得很专注，很兴奋，简直是忘乎所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驾！跑哇！快跑哇！你跑得真快！你真棒！当心，前面有一道沟，哇，好，跳过去了！看见了吗？那片草地，对，从那座桥上冲过去，你就可以休息了，我敢说，躺在草地晒太阳一定舒服极了……”

他浑身脏兮兮的，软绵绵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他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秋葡萄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直视前方，一会儿蹙着眉，一会儿又很开怀的样子。他脖子上围了一块浴巾充当披风，手上挥舞着一个苍蝇拍充当马鞭。他时而用苍蝇拍有力地抽打着木马，时而将苍蝇拍高高地扬起，一副煞有介事、驰骋沙场的样子，好像在骑一匹真正的马。我看呆了……但他一直没有看我一眼，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懒得看。

幼儿园里有的是木马，我没觉得它有多好玩，但男孩这种假戏真做、身临其境的骑法感染了我，同时，他对我视而不见的态度也惹恼了我，我冲过去，命令道：“给我骑一下！”

男孩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不予理睬，继续骑，身子一纵，大喊一声：“驾！”

男孩的这种态度是我不能容忍的，我承认我从小被妈妈惯坏了。爸爸不在家，妈妈独自带我，她丝毫不约束我，一味地顺从我，我脾气又坏，妈妈说，我是遗传了爸爸的脾气，爸爸是个坏脾气的人，妈妈不是，妈妈温柔敦厚，待人周到又亲切。

这一刻，我的坏脾气上来了，我坏脾气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暴力。我冲过去，一把把男孩推倒在地。男孩愣了一下，咧嘴正想哭，又突然止住了，一跃而起，扑向木马。他大概觉得哭耽搁时间，别让木马被我抢去了才是大事。

院子的一角用砖头围起来种了一些小葱，我瞥见那地方有一把生了锈的水果刀，就冲过去捡起来握到手上。

男孩看见一惊，后退了一步，害怕地说：“你想杀我？”

怎么会？我虽然暴力，但一个六岁的女孩再暴力也不会起杀心的。我只是想吓唬他，我学着电视里杀手的样子，举着刀，恶狠狠地一步步朝他逼过去。

可他反倒镇定了，无动于衷地站着，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看出我不会杀他。他不配合，我的戏就没法再演下去了。于是，我蹲下来，在木马上刻字——这才是我拿刀的本意。

有几次他想冲上来阻止我刻字，但我只要冲他挥挥刀他就吓得退回去了。

我第一次用刀刻字，刻得很吃力，不过总算是刻好了。

“好了，看看吧。”

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刻的字，又看了一眼我，一脸茫然。

从四岁起妈妈就教我认字写字了，男孩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但他妈妈肯定没教他认字写字，于是，我得意了：“不认识吧，这上面的字是丁——香——木——马。”我一个字一个字点给他看，然后解释道：“丁香是我的名字，丁香木马，就说明这木马是我的。”说完，我示威似的瞪着他。

谁承想，他竟咧嘴笑了，快活地说：“这木马是我的坐骑，我一直想给它取一个名字，现在我就叫它丁香木马好了，丁香木马，丁香木马，好听，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