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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 担(第2页)

如果有人问艾美生活中最大的苦恼是什么,她会立即回答:“我的鼻子。”当她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乔一次不小心把她摔落在煤斗里头。艾美认定那次意外永远毁掉了她的鼻子。她的鼻子并没有像“彼得利亚”[1]那样又大又红,只是有点儿扁。无论怎样捏怎样夹也弄不出个贵族式的鼻尖儿,除了她自己外,并没有人在意,她的鼻子也在竭尽全力地生长着,只是艾美太想要一个希腊式的鼻子了,于是,她便常画上满纸高挺的鼻子来安慰自己。

“小拉斐尔”正如她的姐姐们所称,无疑极有绘画天分。

她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描摹鲜花、设计仙女,或者用画着古怪图像的插图来讲故事。她的老师抱怨说,她的写字板不是用来做算术,而是画满了动物,地图册上的空白处被她摹满了地图,她的书本一不小心就会掉出一些滑稽的图画来。她的功课不错,而且竭力端正举止以成为楷模。她的好性子和常怀快乐的心态,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取悦别人,因此她很受伙伴们的喜爱。她的风度和优雅与她的成绩一样备受推崇,因为她除了会画画,还会弹十二首曲子,会编织,会读法文,并且读错的字不超过三分之二。在她哀怨地说“在我父亲富有的时候,我们如何如何”这句话时,悲哀婉转,令人感动,她拖长了的发音被姑娘们视为“绝顶优雅”。

艾美一直享受着宠爱,因为每个人的呵护,她小小的虚荣和私心,合理地滋长起来。然而有一件事却相当地打击她:她不得不穿表姐的衣服。由于表姐弗洛伦斯的妈妈毫无品位,艾美深受其累,帽子该配蓝色的却配了红色,衣服与她很不协调,而围裙又过分讲究。其实这些衣物全都不错,做工精细,磨损极少,但艾美挑剔的艺术眼光却饱受折磨,尤其是这个冬天,她穿的暗紫色校服布满黄点儿还没有饰边。

“我唯一的安慰,”她满含热泪地对美格说,“无论我怎么淘气,妈都不会像玛莉亚·帕克的妈妈那样,把我的裙子卷到膝头上。天哪,那真是太可怕了。有时玛莉亚的长裙子被卷到了膝盖上面,不能来上学。我一想到这种羞辱,就觉得我的扁鼻梁和那件缀着黄火箭头儿的袍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美格是艾美的知己和监护者。也许是个性不同的吸引吧,乔和温柔的贝丝又是一对。腼腆的贝丝只会跟乔倾诉心事,而贝丝对她大个头冒失鬼姐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竟在家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两个姐姐十分要好,但都以各自的方式照管着一个妹妹——她们称之为“扮妈妈”——并出于一种小妇人的母性对两个妹妹呵护有加。

“就没人讲点儿什么吗?今天可真是闷透了,我想听点儿好玩儿的。”那天晚上她们坐在一起做针线活儿,美格这样问。

“今天我和姑婆之间倒是有个不寻常的段子,我可是占尽了上风,所以讲给你们听听。”极爱讲故事的乔开了腔。

“我像往常一样用既单调又沉闷的声调读那本永远读不完的‘波尔沙’,因为这样姑婆很快就会被我打发入梦乡,我就可以趁机拿出一本好书,在她醒来之前好好地看个够。只是我自己也真的觉得困了,她还没开始打盹儿呢,我就打了个大哈欠,而她就问我干吗把嘴巴张那么大,看起来就像要把整本书吃掉。

“‘真能这样倒是不错,正好给这本书作个了结。’我说,尽量不显得太无礼。

“然后她立刻对我的罪恶口诛笔伐,并叫我在她‘迷失自我’的那一阵工夫静坐思过。她可绝不会那么快‘找到自我’。等到她头上的帽子像朵头重脚轻的大丽花一样摇摇摆摆的那一刻,我立马从口袋里抽出《威克菲尔德牧师传》读起来,一边看书,一边看着姑婆。读到书中人物全都跌进水里的那段时,我一时忘情,竟然大笑起来。好在姑婆小睡之后,心情不错,让我也给她读上那么一点儿,让她也看看,那书怎么就能比她那本富有教育意义的宝书‘波尔沙’更让我喜欢。我很卖力地读,她喜欢这书,不过嘴上却说:‘我不明白它究竟要说什么。从头再读一次,孩子。’

“我就又翻回去,声情并茂地竭力让普利罗斯家听起来更有趣。一旦读到紧张的地方,我还故意停下来,假装老实地说:‘我真的很怕您会烦呢,夫人,我要不要就读到这儿呢?’

“她捡起听得出神时掉落的编织活儿,透过眼镜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用她一贯简短的方式说:“把这章读完,不得无礼,小姐。”

“她承认喜欢这本书吗?”美格问。

“噢,想什么呢?根本不可能!不过她总算让老波尔沙休息了。今天下午我跑回去拿手套时,看到她正聚精会神地看那本牧师传,我为此高兴得在大厅里跳快步舞,还笑出声,而她居然浑然不晓。要是她愿意,她可以过得多快活啊!尽管她有钱,我并不怎么羡慕她。我想在烦恼面前,富人和穷人是一样的。”乔添了一句说。

“你这话可提醒了我,”美格说,“我也有件事要说,可没有乔的故事有趣儿,但在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今天,在金家,我看到他们乱作一团,一个孩子说她的一个哥哥做了件可怕的事,她的爸爸已经打发他远走高飞了。我听见金太太在号啕大哭,金先生在破口大骂。格瑞斯和艾伦看到我走过去都把头转向一边,就是不想让我看到她们哭红的眼睛。当然我什么也没有问,但我很替他们难过,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这样可恶的兄弟,让家人蒙羞。”

“我觉得在学校丢人,要比坏小子的所作所为更让人难堪。”艾美摇着脑袋说,好像她对此有更为深刻的体验,“苏茜·巴金斯今天戴着一枚精致的红玉戒指上学,我太想要一个了,恨不得自己变成苏茜。嘿,她给戴维斯先生画了一幅漫画,超级大鼻子,驼背,嘴里还吐出一串话:‘年轻的女士们,我盯着你们呢!’我们正笑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就看了过来。他命令苏茜把写字板拿上去。她吓得浑身瘫软,但还是走上去。噢,你们猜他做了什么?他揪着她的耳朵——耳朵!想想那有多恐怖!——让她站在讲台上,站上半个小时,手里还要拿着那块写字板,让所有人都看到。”

“姑娘们看见那幅画就不笑吗?”乔问。她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场面。

“笑?谁敢!她们一个个安静得像小老鼠,而苏茜在那儿痛哭流涕。我明白她的感受,我不再羡慕她了。打那以后,我明白,如果要像苏茜那样,就算是有成千上万个红玉戒指也不能让我更幸福。我是绝对绝对受不了那样的奇耻大辱的。”艾美说完,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儿,并且很为自己的品行,以及非常成功地一口气说出两串长长的词组自鸣得意。

“我今早看到一件我喜欢的事情,本来晚餐时要说的,却给忘了。”贝丝一边说一边收拾被乔弄得乱七八糟的篮子,“我去帮汉娜买鲜蚝的时候,劳伦斯先生也在那个鱼店里,不过他没看到我,因为我站在一个水桶后面,他又忙着跟鱼老板卡特先生说话。一个穷女人拿着桶和刷子走进来,问卡特先生能不能让她干些洗刮鱼鳞的活儿,因为她的孩子们都饿着肚子,她自己又没揽到活儿。卡特先生正忙着,毫不客气地就说了‘不’。这个又饥饿又难过的女人正要走开,劳伦斯先生用自己的手杖弯柄钩起一条大鱼递到她面前。她简直是又惊又喜,她就那样把鱼抱在怀里,不断地向他道着谢。他叫她‘回家烧鱼去吧’,她才高高兴兴地奔回家去了。劳伦斯先生真是个好心人!噢,她当时的模样可真是滑稽,抱着又大又滑的鱼,嘴里还不断地祝愿劳伦斯先生在天堂的大床‘虚虚(舒舒)服服’。”

大家听到贝丝的故事大笑了一阵,又请母亲也讲上一个。母亲想了一下,神情严肃地说:“今天我在工作间里裁剪蓝色天鹅绒大衣时,很为你们的父亲担忧,万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会多么孤单和无助。这么想并不明智,但我还是想个不停,直到一位老先生走进来交给我一张衣服的订单。他就在我旁边坐下,他看起来很穷、很疲惫,也很忧虑,我就和他聊起来。”

“‘你有儿子在军队里吗?’我问。他带来的条子不是给我的。

“‘有,夫人。有四个呢,但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在监狱,我现在去看另一个。他住在华盛顿医院,病得很厉害。’他平静地说。

“‘你为国家作出了巨大贡献,先生。’我说,这时我对他不再感到怜悯,而是肃然起敬。

“‘理应如此,夫人。如果用得上我的话,我也会去的。既然用不上,我就献上我的孩子,无偿地献上。’

“他说话的时候是那么愉快,神情是那么恳切,看起来就好像奉献自己的一切是很高兴的事情,我不禁为自己感到羞愧。我献出一个人便思前想后,他献出了四个却毫无怨言。我在家里有四个好女儿来安慰我,他唯一能见到的儿子却远在数英里之外,可能等着跟他道永别!想到上帝赐给我的恩典,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富足,也很幸福。我于是给他打了个漂亮的包裹,给他一些钱,并由衷地感谢他给我上了一课。”

“再讲一个,妈妈——讲个有哲理的,就像这个一样。如果故事是真的,又不是在讲大道理,我喜欢听完后再回味一遍。”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马奇太太笑笑,马上又讲开了。她跟这班小听众讲了多年故事,知道怎样迎合她们。

“从前,有四个姑娘,她们衣食不愁,安逸舒适,有好心的朋友和深爱着她们的父母,然而她们并不满足。”(这时听众们狡黠地互相交换个眼色,又继续飞针走线。)

“这些姑娘们都非常想做好孩子,还制订了很多好的计划,但总是不能坚持到底。她们老说:‘如果我们有这些东西就好了’,或者‘如果我们能够这样多好’,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和她们理应做的事。于是她们问一位老妇人有什么魔法可以让她们幸福。老妇人说:‘当你们感到不满足时,想想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并为此而感恩。’”(这时乔马上抬起头来,似乎有话要说,但想到故事尚未结束,便把话咽了回去。)

“姑娘们是聪明人,决定采纳这个建议,不久便惊奇地发现她们是多么富有。一个姑娘发现,金钱并不能让有钱人也免受羞辱和痛苦;另一个发现虽然自己没有钱,但却拥有青春活力和健康的身体,远比愁眉苦脸、年老体弱、不会享受生活乐趣的人幸福多了;第三个发现帮忙做饭虽然让人厌烦,但比起向别人乞讨的滋味要好多了;第四个发现好品行比红玉戒指更加珍贵。于是她们不再牢骚满腹,而是尽情享受已经拥有的一切,并力图报答上帝的恩赐,唯恐失去而不能更多地享受它们。我相信她们没有后悔接受了老妇人的建议。”

“呀,妈,你好狡猾,用我们自己的故事来对付我们,不讲浪漫故事不说,却跟我们讲起大道理来了!”美格嚷道。

“我喜欢这种大道理,爸爸以前也经常这样讲的。”贝丝沉思着说道,把针插入乔的针垫里。

“我的怨言没有别人那么多,但从今天开始也要更加小心,否则,苏茜的下场就是个样子。”艾美颇有哲理地说。

“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启示,而且将永不忘记。如果我们忘了,你就学《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克洛艾那样,冲我们说:‘想想上天的恩典吧,孩子们!想想上天的恩典吧!’”乔虽然也像其他姐妹一样把它记在心中,但还是情不自禁地从这个小布道中发掘出一点儿乐趣。

[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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