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夜别离
“好。那你等我,我这就打车过去。”
楚曼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休息室,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林蓁,故意躲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闷着头往电梯间快步走去。可事与愿违,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里面有个人正在打电话。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老板许觉非,楚曼朱已无处可避。
许觉非今天穿着浅米色羊绒桑蚕丝亨利衫,质感柔和,袖口和领口饰着精致的螺纹边。楚曼朱有好几天没见到老板的面了,基本都是电话和微信沟通。此刻的乍然见面让楚曼朱觉得有些异样:一是老板比上次看见时更瘦了,二是他居然没有戴眼镜。
许觉非其实并不近视,年近四旬的他视力跟飞行员一样好,但他却总喜欢戴一副平光眼镜,只是为了装饰。说装饰也不准确,因为他扁平的鼻梁和较宽的眼距让他戴上眼镜后既不美观也不舒适,眼镜总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掉,需要他一个劲儿地往上扶。但他就是喜欢戴眼镜,确切地说是喜欢扶眼镜,喜欢做这个动作时表现出的那种“钝感”。不熟悉他的人可能会觉得他在假装斯文,但楚曼朱知道其实并不是:老板是要将自己箭镞般犀利精明的目光藏在这两片玻璃之后。他不喜欢让别人看透自己,包括他的财富、狡黠以及弱点,所以他总是在隐藏。但此时不知是什么原因让许觉非放弃了伪装,眼神中疲态尽露。
“确定吗?你确定是他的女……”
当许觉非看到电梯外面的楚曼朱时也吃了一惊,说了一半的话顿时被止住,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许觉非立即挂了电话,走出电梯,面色有些不自然,问道:“小楚,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女朋友呢?”
“老板,您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的?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呵呵,好事也会传千里嘛。”许觉非干笑了两声后清了清嗓子,将语速故意放得很慢。他要保证他的声音总是不疾不徐、稳定沉着,至少在下属面前必须这样。
楚曼朱心想,一定是沈肖告诉老板的,便略微尴尬地解释道:“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先回去了。老板,要是您没什么事的话,要不我也先回公司了,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老板,我找代驾。肖哥说……”
“这么晚了,我不放心。”
许觉非没有再给楚曼朱拒绝的机会,立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小声吩咐了几句后又对楚曼朱说:“司机在门口等你。”
在许觉非的豪车里,楚曼朱打开手机的网页浏览器,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在梦里”。最靠前给出的判断方法是:想想周围是否发生着反常的事情。这一条也正是让他对此刻世界的真实性存疑的原因———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极度反常。沈肖的举动、林蓁的举动、老板的举动,就连这辆车上的司机,都很反常。
这个司机楚曼朱认识,他其实并不是专职司机,而是老板最信任的贴身保镖许永。他是老板的亲戚,在老板发迹之前就鞍前马后地替他做事。许永没读过几年书,脑子也不够活,玩儿不转金融,但单凭对老板绝对忠诚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腰缠万贯、堆金积玉。这样的人居然给他楚曼朱当司机?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到达目的地后,许永以安全为由提议跟楚曼朱一起上楼,楚曼朱多次婉拒后独自下了车。
周日晚上的金融中心五十九层灰暗一片,只有一处地方隐约漏出些许白光。楚曼朱循光而去,伸手试探着推了下公司的门,门禁是开着的。走进公司后他才发现那个光源正是“雪洞”。
在“雪洞”里,林蓁静静地坐在楚曼朱的办公椅上。此时的她已褪去华服,穿着和楚曼朱在甜爱路约会时穿的那件白色长裙。楚曼朱想问她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但当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他所有疑问中最无关紧要的那一个时,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反倒是林蓁先开了口:“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别急,我会一个一个解答。先说第一个吧———公司和你办公室的密码都是沈肖告诉我的。”
“什么?难道你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我和沈肖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是去年的五月,第二次是咱俩在咖啡馆重逢的第二天。”
楚曼朱猛地想起“云端漫步”正是沈肖带他去的,而“雪洞”的密码也确实只告诉过他一个人。楚曼朱的心像是被一双巨手握住,狠狠攥了两下,这是双重背叛的感觉。巨大的痛感过后是极度的清醒,他彻底恢复了理智。
“我们的重逢,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楚曼朱一双剑目盯着林蓁,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如同他此刻假面般的表情。
“不是。在咖啡馆和你相遇,是沈肖一个人设计的,我也被蒙在鼓里。沈肖的真实身份是经侦警察。不过后来……”
“后来,从你突然答应做我女朋友起,你就开始参与给我做局了吧?”
“是的。”
“目的?”
“劝你自首。希望你能带着许觉非的犯罪证据,自首。”
“依据现有的法律,我们没有犯罪。”
“你———确定吗?”林蓁的目光和楚曼朱的目光在此刻交锋,毫不退让。
“灰色而已,不是黑色。”
“更不是白色。”
楚曼朱第一次见到如此咄咄逼人的林蓁,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收回凌厉的目光,用食指第二关节蹭了蹭鼻尖,说道:“……白色赚不了钱。”
“是啊。白色赚不了大钱。可是曼朱,当你们通过各种‘操作’让钞票如洪水般滚滚涌入囊中时,难道你真的没想过,这些钱究竟带不带血?是否违背道德,甚至触犯法律?”
“股票市场只讲游戏规则,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的。这些财富是用我的辛苦和技术换来的,我受之无愧。”楚曼朱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平铺直叙。这些话就像是他早已准备好的讲稿,在对林蓁正式演讲之前,他已对自己说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