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顿饭让楚曼朱同学开悟了哦。‘一位对热力学一无所知的人文学者和一位对莎士比亚一无所知的科学家同样糟糕。’”
楚曼朱饶有兴致地接话道:“那请林大学者先跟我说说热力学。”
“学者可万万不敢当,不过我还真胡思乱想过一点,跟你说说呗。见识浅薄,就当讲笑话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宇宙的宿命就是在热寂中消亡,因为‘熵’这个混乱的魔鬼恒增。
我们人类这种从骨子里喜欢秩序和规律的生物,每天所做的事情无一不是和这个魔鬼进行斗争,让它的步伐慢点儿再慢点儿。规律饮食、规律运动、规律作息,让新陈代谢规律,实质就是减缓熵增的速度。总结一下就是薛定谔的那句话———‘生命以负熵为食’。”
楚曼朱一言不发,只是笑看着滔滔不绝的林蓁。他喜欢林蓁说个不停的样子,因为这样的林蓁最是真实可爱。
林蓁看楚曼朱一言不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自己刚才的一番话真闹了笑话,只好一边总结一边试探性地问道:“虽然我不懂科学,但这种富有哲思的科学思考让我特别着迷。楚同学觉得呢?”
“‘一位对莎士比亚一无所知的科学家同样糟糕’这句话我举双手赞同。以前很多人说我是‘数学天才’,其实我并不是,我还差得很远———我只是会做题而已。说一件令人遗憾但确属实情的事儿,我们国家很多所谓的‘数学天才’其实都是这样,只是善于解答别人拟好的题目,而没有创新思维的能力。这也就难怪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位中国数学家获得过菲尔兹奖。菲尔兹奖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儿,就是数学界的诺贝尔奖。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林蓁看着楚曼朱,眼里充满了好奇。
“这个问题我认真思考过。我的理解是因为对于数学研究过于‘务实’了。”
“‘务实’的意思就是单纯做题吗?”
“也不全是。简单地说就是数学纯粹地为科学服务,即研究数学的唯一目的和动力是为科技成果助产,对‘务虚’的纯理论研究方面投入太少了。我并不是说‘务实’不对,而是说‘务虚’太少不对。因为‘实’最终是要靠‘虚’来指导的。在我心里真正的数学大师,他们相对而言就‘虚’一些,他们研究数学的目的不主要是为了产出某些成果,而是为了解读自然。这样的大局观让他们能够从更高的层面领会数学,并将数学和其他描述自然的语言融会贯通,从而激发想象力,也就是创造力。”
“其他描述自然的语言?你的意思是艺术吗?”林蓁问。
“是的,你真聪明。尤其是音乐和美术。它们分别从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对自然进行创造性的解读。”
“原来如此。怪不得很多大数学家和科学家都热爱艺术。”林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曼朱,眼神里透露出的情绪已从刚才的好奇转为倾慕。林蓁好喜欢这样的楚曼朱,他可以将一些关于数学的、颇为艰深的知识或道理解释得深入浅出,让林蓁这个外行都能毫不费力地理解。林蓁想,如果楚曼朱改行当老师,一定也是最杰出的那一种。
林蓁继续说:“有些人说科学和艺术从某种层面是相通的,听你这样说,二者的相通之处就在于它们都是自然在人类思维和创作中的映射,都是人类用以描述自然的语言。”
“真是一点就透。蓁,你在上学的时候一定是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楚曼朱眉眼带笑,充满赞许。这样冰雪聪明的林蓁让楚曼朱好喜欢。
楚曼朱继续说道:“当然这仅是我个人之见。虽然我现在不做纯数学理论研究,但还是想从艺术、文学各个方面提高一下,所谓的‘无用之用为大用’嘛。这就需要林老师多多指教了。你对这些方面的理解应该比我深刻得多,毕竟你学的就是英语文学,文学也是一种艺术嘛。”
“说真的啊,虽然我的专业是英国语言文学,但其实也不过是比你多读了几本英文小说,过了专四专八而已。所以说到要提高艺术修养,我也需要和你一起努力。”林蓁略微羞赧地说。
“好。那我有空就列个计划:该买哪些书、该参加什么艺术展、该听哪场音乐会、该去哪儿旅游,等等。我整理后做个时间表,你看有不合适的地方再修改。”
听到这里,林蓁的眼睛弯成了两个可爱的胖腰果,边笑边说:“楚同学,你这是准备艺术课的期末考试呢?Takeiteasy(放轻松)!咱们既然要培养艺术细胞,不妨就照着艺术家的习性来。有空去书店走走,挑几本感兴趣的书慢慢看;休假日去看看展览,听听演奏,碰上哪场就去哪场;有长假了就去各地的博物馆转转。兴之所至,心之所安。”
“这种生活方式听起来不错。你这里还藏着多少有趣的想法?”楚曼朱轻轻弹了一下林蓁的额头,林蓁假装很疼,楚曼朱假装配合道歉。二人正笑闹着,一位服务员请他们回到餐厅,下半场正式开始。
下半场的菜品中让林蓁最有感觉的是两道甜品。在品尝一个内有热腾腾**的球状冰激凌时,配合着的是雪白寂寥的富士山山顶场景和贝德里赫·斯美塔那的交响乐,这种冰与火的碰撞恰似其名———LavaonMountFuj(i富士熔岩);还有一道甜品名为OldChocolate(古色巧克力),盘中摆着的是一块黑巧、一块烤焦的鹅肝,还有一粒花生米。吃时将黑巧放在鹅肝上,再放花生米,一齐入口。墙壁屏幕依次展示1882年、1948年、1979年和2010年外滩的照片,配乐是一首婉转缠绵的百乐门老歌,由分布于大厅角落的四个留声机同时播出。食物苦中带甜,品出怀旧;意境悠远深邃,**向往昔。
楚曼朱尝试着调动所有的感官和最充分的想象力去“融入其中”,但遗憾的是他对上述两个菜品的感受不得不让他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品不出滋味的二师兄。他只觉得冰激凌里面的养乐多好喝,以及“巧克力有点苦,鹅肝有点腻”。
不过,最后一道菜却是让楚曼朱印象深刻,林蓁调侃说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跟数字有关的菜品。一开始时,桌子上投射着十张卡片,上面写着一到十的阿拉伯数字。服务员示意客人从十个数字里面挑选一个,想必是一个数字代表一个菜品,五桌客人有可能点到相同的,也有可能不相同。楚曼朱坚持让林蓁挑,林蓁挑选了数字九。随后桌子上投射的其他数字慢慢消失,只有数字九逐渐放大且开始逆时针旋转,最终停下时倒转成了数字六。随后数字消失,菜品的名字跃然桌上:Double-sidePlate(双面盘)。
端上来的是两个长方形的盘子,林蓁和楚曼朱一人一个。盘子被等分成了左右两个部分。楚曼朱仔细看了看,左边和右边的食物一模一样,都是在一个类似于甜甜圈形状的面包中间填塞着深棕色的酱料。同时端上来的还有一杯饮料。
按照桌上文字的提示,楚曼朱先喝了一口饮料,口感略甜,像是草莓的味道;接着用左边的面包蘸了一下酱料,放入口中,分明是咸味。然后又用右边的面包配着酱料吃了一口,却是十足的香甜。他这才明白这道菜名的含义。更令人称奇的是,此时再品尝一口刚才的那杯饮料,味道竟然变成了与第一道菜一样的咸味。当楚曼朱用完之后,兴冲冲地想要给林蓁解释一番口腔里是产生了何种化学反应而致使口味变化时,却发现她神色有些恍惚,跟刚才在餐厅外面的样子有点儿相似。楚曼朱正欲开口,主厨再次出现,这顿晚餐在全场点亮的灯光中拉下了帷幕,而林蓁的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载客回外滩的还是刚才那辆巴士。坐在靠窗位置的林蓁看到身边的楚曼朱正盯着手机,眉头紧锁,想来是工作方面的事情。林蓁向车窗外看去,不禁心中一沉,车窗玻璃上已雨水涟涟。窗外冷色调的路灯映照在潮湿空阔的路面上,岔路的尽头通向幽深的黑暗,林蓁在这黑暗中仿佛看到一张脸。
林蓁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张脸的形貌,结果那张脸也同时睁大了眼睛———原来那是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影子。林蓁长出一口气,不敢再看向窗外,索性闭目养神,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楚曼朱温柔地叫醒了她:马上要到外滩十八号了。看林蓁已然清醒,楚曼朱用无比抱歉的口吻说:“蓁,不得不跟你说对不起。我必须回公司一趟,有只股票出了点儿状况。”楚曼朱伸手握住林蓁的手,“真对不起。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去公司。下次再好好陪你。”
林蓁用另一只手刮了一下楚曼朱的鼻子,轻柔地说道:“没事,这会儿挺晚了,我也想回去睡觉了。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在楚曼朱的一再坚持下,林蓁答应让楚曼朱送她回公司员工宿舍。但当两个人下车后,雨愈发大了,林蓁又改变了主意。在一把印有ropolis(霓虹之都)字样的黑色雨伞下,林蓁抬着头,深情地望着楚曼朱。雨水沁湿了她的眼睛和声音:“曼朱,我……我想陪你去你工作的地方。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想在雨夜中一个人。”
楚曼朱喜出望外,却又担心没办法好好照顾她。他忍不住亲了亲林蓁的眼睛,回答道:“你在我身边我求之不得。但我怕我忙起来顾不上陪你,我……”林蓁将指尖轻点在他唇上,说道:“你不用花精力照顾我,把我当作小透明。我就在一旁看着你,看腻了我就睡。”楚曼朱的心此时跟着雨水化在了林蓁温暖的指尖上。他用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将林蓁的指尖握住,轻轻地在她手腕内侧的位置吻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抱着她,两个人在雨中外滩的路灯下相拥而立。
楚曼朱的公司位于上海金融中心第五十九层。两个人乘坐高速电梯上楼后,楚曼朱用指纹打开公司的门禁和灯光,办公大厅在一瞬间亮如白昼。地板是雪白的大理石,看不出一丝杂尘。四周墙壁和天花板是光滑的不锈钢,在青白色灯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生冷。大厅正中央悬挂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纯平显示器,此时是关着的,漆黑的屏幕和周围的冷白色调形成强烈反差,看起来像一个横向放置的黑色石碑,所有光线似乎都将埋葬于此。林蓁赶忙将自己的目光从显示器上移开,生怕也被它捕获了去。
显示器周围是一个大约能容纳五六十人的椭圆形办公台,台面上没有格挡,被电脑、文件、书籍等办公用品堆得满满当当。整个办公大厅没有任何饰品,勉强能起到一点装饰作用的只有墙上挂着的八个弧形水晶面机械钟,指针分别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