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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地下派对（第1页）

第十三章地下派对

机会发问，没有勇气拒绝。她随波逐流，进入了一间又一间店铺，遭遇了一波又一波热情，试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目睹了楚曼朱一次又一次刷卡。当时的林蓁还不明白，她能受到如此待遇，无外乎是因为楚曼朱一身名贵的行头以及他那张注册姓名为“陈桂芳”的最高等级贵宾卡。

两个人从中午一直逛到了下午。除了给林蓁置办了几身衣物之外，楚曼朱给自己也添置了一些。当他们在商场五楼用下午茶时，林蓁终于找到了静下心来的机会，计算了一下这近四小时的开销。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结果还是让她无比震惊———花了将近一百万元！此时林蓁的面前又是一桌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丰盛美馔，但她的全部心思都在想着花掉的那一百万元人民币。楚曼朱四个小时花的钱，相当于林蓁十年的工资，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多年的家底，相当于中等城市一套面积不大的两居室，相当于高轻晗父母三辈子的收入！

林蓁机械地用筷子将食物放入自己嘴里，一道道珍馐美味竟吃不出一点滋味。她此时只想看着楚曼朱的眼睛，认真地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

可是她没有问出口。她知道楚曼朱的回答会像上次一样让她失望，无外乎又是那套弱肉强食、强者恒强的冷血理论。

她甚至觉得楚曼朱压根儿就不明白她究竟问的是什么，其实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提问才能让楚曼朱明白她究竟想要问什么。她只知道她想用最严肃的目光，看着楚曼朱的眼睛，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楚曼朱觉察到了林蓁的异样，不过他假装没发现。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情况下先不打扰她，给她时间消化情绪。等用餐完毕后两个人回到他的住所，他才关切地问道：“蓁，你不开心吗？”

“没……没有啊。挺开心的。你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林蓁看了眼沙发旁堆成一座小山的购物袋，努力挑了挑嘴角继续说，“当然开心了。就是有点儿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下周该穿哪一件。”

“原来是因为这个。这个好办，我帮你选。”楚曼朱一边说着，一边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打开，如数家珍般挑拣起来：“下周是在老板私宅的小聚，请的都是一些圈内的朋友，所以不用穿得过于隆重。简约一点儿的小礼服就可以，比如……这件。首饰也不用太夸张的，嗯……这个就不错。鞋子嘛……这双红底的配黑色小礼服挺合适。”

“这双鞋的鞋跟也太高了吧！买的时候我就不大情愿，你坚持才买的。楚总，放过我吧，我没穿过这么高的。”看着那双足有十二厘米的细高跟鞋，林蓁的眉头皱得像个小核桃，“我真不明白，这双穿着这么难受的鞋，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因为穿这样的鞋，能够间接证明这个女人正过着不用为生计奔波的富贵日子。出行都有舒适的专车接送，所走的地方都有柔软的红毯铺路。”

“哦……那好吧。”林蓁在心里使劲冲那双鞋翻了个白眼。

“包的话……这个不错，是这一季的新款。”

“我怎么觉得老花的那个更搭？”

“老花的包你平时用用就可以了，不太适合下周的场合。”

“好吧。”

林蓁压根儿就不想问原因，问了就是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道理，而且这些道理的意思听来听去都一样，无非是得让别人觉得自己活得好。这让林蓁觉得很奇怪，自己的生活状态自己不清楚吗？非要想尽办法让别人觉得好是为什么？要将内在的幸福夸张地外化是为了什么？

这次没等林蓁提问，楚曼朱自行解释道：“其实这些所谓的‘行头’，对我们这些打工人来说，确实是有附加价值的。较高的生活品质可以有效地证明较高的业务水平。让老板们信任，就会有更多的资本进行运作。而老板们其实更需要这些，尤其是newmoney（新钱阶层），更需要这些外化的东西去证明自己是玩儿真的，否则哪儿有合作伙伴会搭理。”

原来是为了钱生钱———还是为了钱。这样看来，楚曼朱昨天说的要给她买东西的那个借口，好像也颇有道理。从这个角度来讲，她林蓁不过是楚曼朱需要示于人前的衣架罢了。林蓁心中无比腻烦，她真想拒绝参加这样的聚会。

可是不行。

她必须去参加这个聚会。

必须。

在参加聚会之前，林蓁独自飞了一趟西安。她跟楚曼朱说是回去看看父母，其实是去参加她唯一好友高轻晗的葬礼。林蓁每年都会来霸陵墓园一两次，因为她的爷爷也安息于此。

高轻晗下葬的那天早上，天气阴冷、云少风静，林蓁难得在此深秋时节见到了霸陵雾凇。漫山遍野的白色林木在蓝色骊山的衬托之下，美得就像是照着唐宋的清词妙句涂抹晕染而成。林蓁拾级而上，来到一处地势较高、位置偏僻的墓园区。在挂白的树枝掩映中，她看到了一座直立的黑色石碑，样子并不像墓碑，碑上刻着的也不像是墓志铭。林蓁走近看去，原来是李白的《忆秦娥·箫声咽》其中的两句：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仅此而已。皇帝和平民的安息之所，被千年光阴强行拉拽统一于此。贫富贵贱在死亡与时间面前如同蜉蝣一粟，不值一提。

确实是———仅此而已。

高轻晗下葬的时候，林蓁将一条珍珠母贝扇形项链放在了她的骨灰盒旁边，平静地跟她做了最后的道别：“这条项链是你一直喜欢却舍不得买的，如今我送你。但其实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些身外之物，在另一个世界里自由自在。”

来参加葬礼的一共只有四个人。除林蓁以外，另外三个人是高轻晗的父母和高轻晗情人陈文龙的秘书。高轻晗的身后事由这位秘书一手料理，她父母的心力从来都只在她弟弟身上。在得知高轻晗自杀的消息后，他亲生父亲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石头娃（高轻晗的弟弟高实）的学费咋办？以后谁给我们打钱？”

林蓁是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高轻晗父母的，之前对两位老人所持有的种种不解在那一刻烟消云散。无论再过多久，林蓁都会清晰地记得他们的模样：经年的风霜与高轻晗父亲黢黑面庞上的深深皱纹融为一体，钉在眼窝里黑豆般的眼睛被黄土高原的烈日烤得干瘪呆滞，下垂嘴角勾勒出的顽固线条是他对外部世界唯一的抵抗。高轻晗的母亲，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时不时地用枯树枝般关节粗大的左手擦拭着似乎流淌不完的泪水。

林蓁再也不难理解高轻晗父亲的冷血反应。

在如同土地一样贫瘠的生命里，儿子是两位老人唯一的盼头。儿子可以生孙子，孙子可以生曾孙子，一代一代生下去，生生不息。至于这些子子孙孙会不会跟自己一样贫穷？似乎和自己毫不相干。

Richpeoplegetricher，pet。

（有钱人更加有钱，而穷人养儿防老。）至于高轻晗自杀的原因，林蓁是通过她简短的遗书了解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