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须发花白,面容慈祥,看上去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眼神却很清明。
老人生于江南,师从著名大儒钱景行。
大虞立国后,太祖征召天下大儒入京,钱景行位列榜首,但他屡次推辞借口不动身。
后来是懿文太子亲自前往,才将他请出山,担任太子的老师。
后懿文太子薨逝,钱大儒备受打击,辞官返乡,身为弟子的沈墨石自然陪同,尽心侍奉,后来老师去世,他便留在江南专心学问。
直到当今陛下登基,本欲以他为国子监祭酒,但沈夫子推辞不受,故而只担任讲师一职。
面对这等连皇帝都尊敬有加的人物,陆元心头郑重,眼观鼻鼻观心。
老夫子抬眼打量他一下,“金吾卫派了人过来,说你出门时遭遇刺客,可曾有事?”
“是一不知身份的江湖人氏,还好附近有金吾卫的士卒,并无大碍。”
陆元不知其用意,老老实实回答。
老夫子声音平淡,直视前方池塘,“懂得借用外力,这是好事,你初来京城之时我远远看过一眼,那时的你过于刚正,俗话说过刚易折,不知变通那是莽夫,古之成大事者没有是靠武力征服天下的。”
闻言,陆元心头微动,借用外力……
“你祖父是武夫,没读过几天书,靠武力打天下得享公侯之位。”
老夫子似有深意道:“后代想要守成,或者再进一步基业,便不能如此;国公府一脉相承,尔类你父,是个闲不住的,若有机会多读些书,不论经史典籍亦或话本故事,总归是能悟出些道理的。”
“谨遵先生教诲。”
陆元恭敬应下。
老夫子看似在教他道理,实则是在暗示,他自然听得出。
沈老夫子不置可否,眼神盯着他,“你可知太祖是什么样的人?”
“乱世之枭雄。”
陆元思索片刻,“太平盛世之时,这种人或许不会起眼,一旦乱世来临,他们就会迅速崭露头角,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崛起。”
“难道你祖父不是枭雄?”
对于他的这个说法,老夫子嗤之以鼻,“那为何不是你陆家夺了天下,反而被贬到西北,吹了几十年寒风?”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若被旁人听到,定要勃然变色。
但屋内两人却表现的很平淡,陆元也并未有怒容,当年陆家确实不如赵家。
一个成了国姓、子孙世代坐享江山社稷;另一个被打发到西北、镇守边荒苦寒之地。
虞太祖……陆元只知那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四十多岁还游手好闲的人物,却能在十年内安定天下,结束了中原两百年的纷乱局面。
自他起兵开始,世家大族的高门贵女非他不嫁,为其倾尽家财,仅凭自己的见闻,就判断出天下即将大乱,高筑墙广积粮,暗中积蓄力量。
甚至于,一批又一批的能臣猛将自发地来投奔,聚集在他身边。
这样的人物,是何等的英雄魅力。
“这个问题已然够你琢磨了,但老夫还想再送你一个问题。”
老夫子看他一眼,提起手中的鱼竿,指向远处,“你且看这池中鲤鱼,总有不甘现状、想要跃龙门之辈,若是你又该如何去做?”
陆元眼神微动,轻笑道:“夫子说笑了,鱼跃龙门不过无稽之谈,怎可当真?”
“人的成就不是由出身决定的,你又怎知这世上不会有龙门,没有一跃成真龙的办法?”
老夫子嗤笑一声,摇头道:“既然世子觉得不妥,那便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