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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你想一下——我都是四十岁的人了,我的年纪比你要大一倍,经历的事情要比你多二十倍,做过三年的兵,娶过两个老婆。高加索也去过,圣灵否定派信徒也见过。他们都成不了生活的主宰!”巴威尔站起身来,把手放在背后在屋子中不停地徘徊。

“生活已经在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他说道,“正是这样,生活才引领您来找我真诚地讲这些话。生活让我们贫穷一辈子的人们慢慢团结一致;机遇将我们所有的人都凝聚在一起。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不合理的,这样的生活是困难的。不过让我们的眼睛看到了悲痛的含义,同样是这样的生活。生活自己,让人们知道应当如何才能加速生活的进程!我们所有的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有思想。”

“没错!”雷宾把他的话打断说,“人呀,必须要看一看新的事物才行!”

巴威尔激烈且尖锐地谈到神、沙皇、政府、工厂,提到国外的工人是怎样维护自身的权利。雷宾不断地用手指击打着桌面,不停地喊着:“对啊!”“按你说的,他们是利用上帝把我们骗了?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宗教不是真的。”

这时,母亲也参加了谈论。每遇到儿子提到上帝,提到关于她对上帝的信仰的所有一切,甚至提到她觉得珍贵并且伟大的所有事情时,她始终是聚精会神地望着他,想要与他的目光相遇。她想悄无声息地请求她的儿子,但愿他别说那些尖锐且激烈的不相信上帝的话来让她感到难过。可是,在儿子那种种不信任上帝的话语中,却让人觉得有另外一种信仰,这又让她感到忐忑不安。“我怎么才能知道他的想法啊?”她想道。她觉得中年人雷宾听完巴威尔说得这些话,会不高兴,觉得无法理解。可是,看到雷宾心平气和地向他提出问题,她便有点儿忍不住了,接着便简短且执拗地说道:“提起上帝,你们应当谨慎一点儿,你们无论怎么说其他的事情都行!”她喘了一口气,更加严厉地说道:“不过和我一样的老太婆,如果你们将上帝从我心中夺走的话,那在我伤心时,就没有任何依靠了。”

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一边刷洗碗碟,一边颤动着手指。

“母亲,您还没有真正了解我们说的话!”巴威尔小声且柔和地解释道。

“很抱歉,母亲!”雷宾深沉且响亮的声音表示歉意,并满含笑容地看着巴威尔。“我所讲的,”巴威尔继续说,“上帝并非您所信仰的那个温和且慈善的模样,而是僧侣们当成棍棒来威吓我们的东西!我所讲的是别人利用上帝的名字,让很多人屈服于一部分人狠毒意志底下的那个上帝。”

“不错!”雷宾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大声说道,“就连我们的上帝,也被他们偷偷地换过了,他们拿手中全部的东西来与我们进行对抗!如果人与上帝一样,那么,上帝自然也必须与我们这些人相同才行!而现在我们不但不同于上帝,反而与野兽没什么区别!我们在教堂中看到的上帝,是用来吓唬人的稻草人……母亲,我们此刻应当将上帝改变一下,将他完全清洗干净!”

虽然他讲话的声音很低,可是在母亲看来,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是掉在她头上的可以把人耳震聋的沉重打击。在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黑色轮廓里,那张仿佛是穿着丧服的脸,让她感到害怕。“不,我最好是离开这儿!”她晃晃头,“我没有力气听你讲这样的话!”

她快步走进厨房,雷宾仍然接着说他自己的话。

“你看看,巴威尔!最基本的问题不在于头脑,而是在人的心里!在大家的心中,有一个不让其他所有的东西生存的地方。”

“促使人类被解放的唯一理性!”巴威尔斩钉截铁地说。

“理性不能为我们带来力量!”雷宾执拗地、高声地反对说,“能为我们带来力量的是人的心灵,绝对不是头脑!”

母亲脱掉衣服,没有做祷告便倒在**了,她感到既寒冷又不舒服。她此刻开始对他有点儿厌烦了,刚开始感到雷宾为人正直且有智慧的印象已经消失了。

“异教徒!捣乱分子!”听到他的话,母亲心中觉得纳闷,“这人为什么又来了!”

但是雷宾仍然镇定且平静地说:

“伟大的地方,是不应该空虚的。上帝居住之处,是心灵至关重要的地方。巴威尔,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全新的信仰……创造一个和人类为友的上帝!”

“已有一个基督!”巴威尔说道。

“其实基督的精神根本不坚固。”他说道,“别将酒杯递给我。”他没有否认凯撒。“神是无所不能的,不承认统治人类的人间权力!神不能将自己的灵魂分为两个:这个是‘神的’,那个是‘人间的’……可是事实上呢,他没有否认交易,也没有否认婚姻。同时,他不合理地诅咒无花果树——难道无花果树是因为它本身的意志才结果吗?因此灵魂也并不是因为它本身的意志而不结果,难道我本人在灵魂当中撒下了罪恶的种子?当然不是!”

房间中,有两个声音仿佛在激烈地角斗,时而拥抱,时而争斗。巴威尔不停地来回走,他的脚踩着地板发出轧轧的声响。他开口讲话时,所有的音响都被他的话音淹没了,在雷宾那深沉的声音缓慢流动时,能够听到挂钟的摆声与仿佛用利爪在那儿慢慢搔抓墙壁上的冰霜所发出的爆裂声。

雷宾离开时,母亲早已睡着了。

后来,他就经常到他们家来。遇见巴威尔家中有其他人时,他就默不作声地坐到角落中,有时插嘴说:“很对。不错!”

有一回,他坐到角落处用黯淡的眼神看着大伙儿,阴郁地说:

“我们应该讲一下目前的事情,我们不会知道以后怎么样——不错!唯有待到解放时,他们自己才可以看出怎样做。这种或者那种让他们头脑里硬灌进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让人们自己去考虑。或许他们想把一切都推翻,与他们作对抗。你们只需将所有的书籍交给他们就可以了,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回答——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可是,只要巴威尔独自一人在家时,他们二人马上开始没有休止却又心平气和地争辩。每次这样,母亲都会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焦虑地听着他们所说的话。竭力想明白他们所说的内容。有时,母亲感到这个有着宽厚的肩膀、蓄有黑胡子的人与身材均匀强壮的儿子——二人都仿佛已经变成了盲人。他们在黑暗的地方不停地乱撞,在寻找出路,用他们有劲且盲目的两只手乱抓着所有的东西,仿佛用脚踩那个掉到地上的东西。他们遇见的所有一切,都需用手去触摸,然后将它丢掉,可是信仰与希望始终没有丢失。

她已经习惯听他们这些坦诚大胆得让人深深感到害怕的谈论。不过,这些谈论,已不像刚开始那样强烈地刺激着她了——她已学会应当把这些话放在心中。在否定上帝的话中,她时常觉出自己对上帝坚定的信仰。这种时候,她总是面带庄重,有着包容一切的笑容。这样,虽然说她对雷宾不是很喜欢,却再不会有任何敌意了。

母亲每周都会拿着衬衫与书为一撮毛送进监牢中去。有一回,她偶然获准与他见一次面。回到家之后,她高兴地说道:

“他在那儿就和在家中一模一样!无论是什么人,大伙儿都喜欢与他开玩笑,因为他脾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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