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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梅欣已经把自己重新武装了起来。长期的国外生涯，她就是这样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的。她有这种能力。当她把某事依托给某人，也就是说，在她产生了依赖性的时候，她的表现是困顿的，甚至忙乱。可只剩下她的时候，她反倒清醒，果断，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张和安排。现在，这种自信又回归到她的身上。

她的精力，常常消耗在两个方面。在她谋求与大冯或刘国凯共同做事的时候，她的许多精力其实是放在与他们切磋、调整和周旋上，她费心费力；而另一方面，如果她自己直接干，这时候，她就什么也不怕。

早上，蓝鯨出去了，她为梅欣去买早点。

梅欣出现在院子里，穿着一身运动衣裤，在庭院的一角做早操。

卢晓苇在自家的窗口上看见了她，然后晓苇与林珊的脑袋同时出现在窗玻璃上。林珊为她高兴，昨天晚上梅欣还心浮气躁，神经脆弱得不可触摸一下，这么快她就又恢复了元气。她佩服梅欣骨子里的坚强，是一个打不死的女人。她悄悄对卢晓苇说，看看，梅欣又活过来了，我说她能挺住。显然昨晚楼上的两口子议论过很久，两人都很关心梅欣的状况。卢晓苇说，要是我们的干部能有梅欣这样三分之一的毅力，所有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梅欣在楼下，伸胳膊展腿，做得一丝不苟。

林珊跑下楼来，跟在梅欣身后也比划了几下，然后，和梅欣一起做放松运动。

林珊边做边说，今天的天气多好啊？

这果然是个好天气，没有风，不冷，太阳明亮地照耀着。

林珊又说，要是你不忙公司，我们到公园转转多好？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梅欣说，我的公司也不在乎一天两天。

可惜我不行，今天学院里上大课，不能缺席。她说“上大课”是指开会的意思。

上午梅欣来到公司，立刻给薛晴晴安排了八项工作，让她去跑测绘局、环保局和设计院，并嘱咐薛晴晴一定要把设计院的人员请过来，她要详细与他们商讨有关设计的问题。

她打电话请一位司机朋友帮忙，把她的汽车从修理厂开出来，她自己则伏在办公桌上，整理那份与大冯共同搞的计划书。

捷达汽车在外边按按喇叭。梅欣从窗口看了看，汽车已经喷刷一新，显得有些刺眼。

看看表，完全有时间跑趟规划局。

梅欣请那位姓朱的司机拉着她，直接到区规划局找到王主任，请王主任帮忙，办一下计划书的审批手续。

很有可能，关于梅欣被诈骗而蒙受一百二十万元巨大损失的事件已经悄悄地在底下传开来，这些本行业的官员们都有了耳闻，虽然没有任何人点破这件事，但在对梅欣的态度上，从办事的衔接和速度上，显然都为她大开了绿灯。

王主任所在的部门并不负责审批计划书，他正办着别的事，跟一个一脸横肉的人打官腔。见到梅欣立刻热情起来，打招呼过来跟她握手。问问梅欣的来意，三下五除二处理了那边胖子的事，带着梅欣在小办公楼里转，不仅计划科，将来需要打交道的科室都走进去打了招呼。那些生脸的干部也都像老熟人似的站起来跟她握手，高声的低声的寒暄，显得热热闹闹。有的甚至说，知道知道，不是梅欣女士吗，女强人哪。她受了骗，倒成女强人了。出来时王主任说，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没被打倒，足见梅女士是大将风度。

计划科孙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他对梅欣说，计划书我抓紧看一下，尽快给你批下去，用不了多久，两三天吧。

在区规划局梅欣就用手机给薛晴晴打了传呼。那边推进得也比较顺利，薛晴晴现在在设计院，她汇报说，没问题，下午设计院的齐工程师他们能过来。

返回公司是中午12点半，梅欣匆匆吃了份盒饭，靠在沙发上迷瞪了一会儿。下午两点钟，设计院的人员就来到了，非常准时。

梅欣跟他们研究了一下午。

晚上又是工作便餐，梅欣跟几位工程技术人员道歉，对不起啊，请诸位加班加点了，今天把主要方案必须确定下来。

齐工程师答应梅欣，本周内完成规划设计图图纸。

一连几天，梅欣马不停蹄，环保部门的批文，消防部门的防火证，也都办理了下来。

现场也跑过几遍，请来地质勘察设计院的勘探车，做了物理性能钻探。这里属于软土地基，地下没有异常，勘探报告书也很快出来了，有关材料转到了设计院。

梅欣所征用的地段，最大的优点是涉及的搬迁户较少，只有12户。因为她这块土地在贴近马路的狭窄地段，12户中有4户是带有门脸房的商户，这多少有些麻烦。

麻烦也麻烦在谈价格上，包赔他们多少损失，上下掌握在什么幅度。因为这地段已经列人规划区，拆迁是必然的。这些住户和商户也早有心理准备，而且，周围已经投入实际操作的也不止梅欣一家，上行有例可举对下有章可循，梅欣按照周边的做法，制定了几条，很快也就都解决了，干干脆脆与住户订立了搬迁合同。

这一段的工作干下来，给梅欣的感觉，并没有多么困难。无非是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出现什么关口度过什么关口，既具体又实际，这比起前一段闷着葫芦猜闷儿，你来我去地扯皮，可是痛快多了。

薛晴晴也使用的得心应手。这个薛晴晴能干，人聪明得时时梅欣都想捶她两下子。一些时候她跟梅欣形影不离，既是她的女助手，又像她的女保镖。梅欣常想，人的聪明其实主要是在悟性上，这个薛晴晴就是一个悟性极好的女孩。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跟什么人走什么路吧，自从到了梅欣公司，薛晴晴的身份感和自尊心都增强了，那些做自由女郎时养成的坏习气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不过她仍怀恨着陈海帆，也时时流露出瞧不起大冯的意思。她对梅欣说，其实他们都不如你，他们是靠机会活着的，我们靠实干。其实她说得不全对，这点梅欣明白。靠机会活着，也是做商人的一大本事，这样把梅欣和陈海帆乃至冯哲做对比其实是不合适的。薛晴晴这样说，表明她仍带有着情绪化的因素。

薛晴晴也知道冯哲投靠了陈海帆，这样的消息在同行圈子里是瞒不了多久的。一次说起，她的小鼻子一哼说，他那个人，有奶便是娘。于是，她向梅欣详尽地描述了她第一次把大冯引见给陈海帆时的情景，把梅欣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她心里却掠过一缕苦涩——薛晴晴是不会了解的，其实梅欣不希望大冯这样，她也不希望薛晴晴这样去评价大冯。无论如何，如果有大冯辅佐她，她会比现在省心得多。她现在独立操作，痛快是痛快，但也觉得孤独，单薄。女人做事，其实总是需要身边有个男人跟随着，哪怕这个男人你不会跟他上床，哪怕你并不多么喜欢他，哪怕他并不是多么能干事情，有与没有也是不一样的。这是个世界性的法则，像薛晴晴这样年龄的女孩未必能够理解得透彻。

事情做得是顺利，花钱却也花得很快，总要有应酬，总要花费用。一次次的请客这必不可免。酒桌上两个女人轮番作战——这样的场合李小姐一般不大参与。这倒是打出了一方的天地，也打出了名望。酒桌上的她们已是口碑在外了。

办理各种手续费用不小，收费上给人感觉名目繁多，哪一项的开支还都不是个小数目。加在一起都是她的负担。发牢骚也是没什么用处的，这些政策又不是针对她一家。回想起最早听到的那个顺口溜——房地产，小绵羊，四只虎，一群狼，专吃房地产小绵羊，那确实是情有苦衷的。仗综合着打，能裁减的费用尽量裁减，运用关系，找窍门，连压带挤，就是这样，钱也仍然是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向外流淌。

梅欣之所以敢于大刀阔斧地切切砍砍，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日本伊藤方面传来了好的信息。伊藤有兴趣来中国投资，而且他已经决定近日先到中国来看一看。伊藤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家伙，只要他能来到中国，梅欣就有信心把他的资金按住。所以，梅欣前期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个潜在的想法，就是在伊藤来中国大陆的时候，能够给他看一些有形但也可视的东西。比方，她的工程已在破土动工，哪怕拆迁正在进行，那也将是她的砝码，对她说服伊藤产生积极的影响。

尽管梅欣前期遭受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挫折，但也激励了梅欣潜心做事的决心和信心。这第一栋楼房未必给梅欣带来效益，但会给她带来丰富的经验，各方的关系，也会增强她的做事能力，同时，还会带给她更多的生意机会——成功地做起一件事来，它的商业效果必定是综合的。

连日的辛苦，她们面对着一个五花八门的男人世界，换来的却是梅欣脸上难得的笑容。

张军住院期间，梅欣只去医院看过他三次，说工作忙事情多这不能不算个原因，但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不愿看到张军夫人宋女士的那张冷脸。

事故始终没有查清，肇事汽车也没有找到。事故的资料保存在交管局事故科的档案夹里。当时的结论是违章交通事故，逃逸汽车违章超车负主要责任，张军酒后驾车但他是正常行驶，负次要责任。事故处理记录上，也没有指出有故意制造车祸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