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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西行(第1页)

7西行

老三篡位失败了。

我觉得他是猪,当今皇上嘉远帝,七岁登基,十年内先后灭掉权阉张公公和摄政王白泽,十八岁御驾亲征平南蛮,二十三岁打得西边几个国家永世称臣……可谓战神中的杀神,狠人中的人精,老三跟他斗,是搞不赢的。

皇帝老爹前半生革命,后半生保命,藉老三闹事之机,他一举将暗处的钉子全拔出来了:三皇子玄晟聚党谋逆,母亲温皇后落发出家,念温氏祖上有从龙之功,家眷发配为奴,帮手榆王爷斩立决,株连九族。

前年秋上,皇帝老爹将南边一处大宅赏给我当王府,地段差了点,胜在清静,正乐得我当个富贵闲人。老三出事后,我回了一趟禁宫,远远瞧见太子摇光很消沉,因为江红叶不在了。

江红叶是我们的表兄,他和摇光自幼亲厚,老三请来三十余名顶尖好手围剿摇光时,江红叶替他挡了刀。

江红叶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他舍身救主,令摇光哭晕数次。摇光只比我年长半岁,我奉皇帝老爹之命来开导他,却心知没有用。

摇光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笑嘻嘻的。可江红叶头七后,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镇日枯坐,神思涣散。

想到那烽火刀光的江红叶,我十分惋惜。看到我哥摇光这个鬼样子,我更惋惜。我焦躁,我烦恼,我来回踱步,我无计可施,然后摇光的母亲把我赶跑了,她说:“福王爷,你们男人打架是把好手,谈心可不成,我来吧。”

在老三看来,摇光大字识不了几个,能当太子,占的是皇长子的便宜,自己取代天经地义。

我不同。摇光当太子我没意见,当皇帝我也没意见。皇帝老爹不想给的,你就要不到,这这么简单。老三居然连这点都想不通。

出了摇光的东宫,我拐去看老三。皇帝老爹为他准备了一处偏殿,伙食不差,更衣洗漱也有人伺候,可他们全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只要老三离开此地一步,就会被当场格杀。

换个说法,老三玄晟被终身软禁了。隔着窗户,我和老三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我想过要把他捞出来。我和老三是同年生人,他小我几个月,幼年时经常并肩读书习武,禁宫内外,若说熟稔,除了我娘和王府上下那一帮子人,也就数老三了。

但忤逆圣上,是死罪。我和老三玄晟的交情,还不到为他舍生忘死的地步,我还得为那些更熟稔的人着想。瞧,我用的是“交情”,不是兄弟情。帝王家以权位利益为重,亲情两字常常多余。

两个时辰后,雪落得正厚,三皇子玄晟用一根银筷子自戕,鲜血淋漓。当晚我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火红的狐狸,纵横在京城。

行至城墙,迎面一具死尸匍匐在地,寒风吹得他身上的破夹袍飘飞。有野狗靠近,我差人去看,骇然发现,这进京赶考冻死墙头的书生是我。

他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眉心也有一颗小黑痣,我便一声惨叫,从梦中惊醒,而红狐狸似一闪而过,消失在门庭深处。

老三下葬那天,也落了雪,距离他的生辰已经很近很近了。

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到老三王府贺他生辰,他换了一身狐裘来见我,整个人华贵无双。可惜,一生富贵荣华,葬送于一念之差。

联想起那晚的噩梦,我开始想,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我会不会也是一介清贫书生,熬过了寒凉贫苦,中了科举,当个七品小官,用得起几个下人,过上另一种人生?还是屡考不中,风尘满面,满腹怨气,蹉跎半生?

于是就想,要到京城之外的地方瞧上一瞧。次日,我拜别了我娘赵贵妃,一人一骡十锭黄金百两银票上了路。钱是不太多,但云游四方讲究的是意兴,太阔绰了会被当成肥羊宰,我虽然跟前禁军教头楼老爷子学了些功夫,然江湖藏龙卧虎,低调为好。

再说,混不下去了,单凭腰间的令牌,哪个地方大员敢不快马送我返京?令牌样子是不起眼,锈迹斑斑,但好歹是御赐之物,比真金白银管用。所以我娘哭哭啼啼的,在我看来纯属瞎操心,鞭子一甩,骑着骡子出城而去。

时值隆冬,沿途凄风苦雨怒雪,有时走上几十里,连个饭馆和客栈都瞧不见,饿得一息奄奄,只能啃硬邦邦的羊肉干,很难吃。倒也不后悔,因为很知道,将来只怕不肯再让自己这样吃苦。

今年元宵夜,皇帝老爹召见我和老三回宫赏梅,一碗桂花元宵下肚,他笑问:“要不要再来一碗?唉,朕老了,人越老越怕冷,也怕疼,就爱吃点热乎乎的。”

那阵子老三频繁会客,恐怕正在举事和按兵不动之间斟酌。皇帝老爹必是在警告他,可他没听进去。

当我在茫茫大雪中辨不清方向,只想一跤跌进雪堆里沉睡,想起那个在龙椅上高坐的人,突然一点也不愿再责怪他了。

怕冷又怕疼,爹爹,原来我们都一样。

寒风一刀一刀地刮得面颊生疼,我和我的骡子都很饿,我几次从骡背上滚落到雪地里,又几次挣扎着,牵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疑心会双双葬身于此。

好在身为福王爷,福大命大,在冻得麻木的深更半夜,隐约望见了这混沌的世间,尚存一星烛火。骡子已走不动了,我拽着它连滚带爬,到了近处一看,是座破庙,有人声传来,几只醉鬼在高谈阔论。

皇孙贵胄又如何,照样被天气逼得和臭烘烘的庄稼汉同舟共济,称兄道弟。架起柴火,烧起雪水,将为数不多的几斤肉干炖了和他们同吃,分享他们殷勤递来的烧刀子。

他们困在此地已有好几天,吃喝拉撒睡都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气味相当糟糕,我皱皱眉,把手中的酒喝到尽头,多少驱赶点寒意。

吃饱喝足,醉鬼们就地躺倒,扯起响亮的鼾声。我把骡子拉过来,枕了它的肚皮睡去。照他们的说法,再过上三两日,天就该放晴了。往西走上二十多里,就到了散花镇地界,那里盛产桑麻,颇为富庶,民风也淳朴可亲。

贩夫走卒的智慧皆在入世里,第三日下午,果然云开天净。我们在破庙前乐哈哈地作别,他们将去往府城打零工,趁除夕前赚点钱;我则是家中尚有几亩薄田的书生何朗路,落榜后无颜面对家人,不如随意游历半载,再作打算。

当朝二皇子路朗和将自己的名字反过来念,在远离帝王城的七百里地外,当个略有家底的读书人,趁着兴致游山玩水,历练历练。

“何朗路?好名儿。”那日我在吃红豆糕,姚胖子端来一壶新茶,寒暄道,“公子灵台清明,生就一副贵人长相,名字也取得好啊,何愁前路不开朗?是令尊取的名吧?有气概!”

姚胖子是我到散花镇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他爱笑,脾气也好,还开了一家有名的干货店,糖炒栗子香飘四野,镇上人人都爱吃。我刚到,就被红豆糕的香气给吸引了,坐下来要了一盒,小伙计怕我吃不惯,还倒了杯茶解腻。

本地产的粗叶子茶,味道嘛……只能说有一股山野气息。喝惯了贡茶,舌头挑剔得很,但这红豆糕让我一尝难忘,清淡的甜味,丝毫不腻,我连吃六只,再留点肚子吃姚胖子新炒出来的栗子和杏仁。

散花镇名不虚传,风景人情,皆是姿色可喜,连寒冬腊月也带了瘦削的诗意,加上食物精妙,我也懒得再往前走了,留下来住一阵子,反正跟姚胖子混熟了,落脚的地方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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