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许多日子过去了,她的这番羞辱并未因国王的再召御而被减轻,她继续在那里演小角色,静候着国王的宏恩再召。因为她周围的人,一直都刺激她,使她把这曾经一度蒙召而期再沐皇恩的念头始终都挂在心上。她的那些女同事,甚至有些男戏子,以及那班又回到化妆室里来巴结的花花公子,都已知道她这种心事,因此常对她冷嘲热讽,使她难堪,大家对她的态度似乎比从前更加放肆了。她对他们的这种讽刺,总试图装做镇静,常常一笑置之,实在忍无可忍,也就反唇相讥几句,但是心里总觉得空虚,说不出来的失望和抑郁。她想自己的牛皮都快吹破了,万一皇上从此不再召御她,岂不要羞死人吗?
而且当她蒙宠后正在得意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对伦什失去感觉了,不久她就挂念起他来了。自从他们闹翻后不到一星期,菲克就告诉她,说伦什已经送了一只钻戒给另外一家大戏院里的诺理丝夫人,又说诺理丝夫人亲口告诉她,伦什已经打算要把她包去。
“唔,你干吗要告诉我呢!即使他到磨石公园里去给那些花花绿绿的婊子每人一只钻戒,也与我无关呀!”
但她这番话都是言不由衷的。
现在她正一天天地体会到,莫伦什对于她的幸福,其重要性实在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现在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保护,她就要招惹许多麻烦来。例如化妆室里那班花花公子,如果她仍旧受他保护,就决不敢这样放肆地来纠缠勾引她了。现在没有了他,她觉得自己突然陷入了一个冷酷凄凉的世界,其中所有的人都嫉恨她,不希望她过得好。她觉得他们谁对她都没有一点善意和同情,反而幸灾乐祸。
她又懊悔起来,不该跟着嘉爷到伦敦来受这种罪。
然而拿尔一直都很乐观,虽然第一次召御以来,已经相隔十日无消息,也仍失望。她以为万岁爷一定很忙,虽想见她也抽不出空。“你别灰心,夫人。”她劝解她说,“你要知道国王是日理万机的忙人呢。”
可是琥珀不相信她的话,她在炉子前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满腹牢骚地嘟哝起来:“哦,拿尔,你该跟我一样明白的,我若曾讨他的欢喜,他早就该来叫我了!”
她听了琥珀的几句牢骚,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没说话,因为她也有些给灰心了。但是几分钟后,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一下跳起来,赶忙奔到门口去。
“喏!”她胜利般嚷道,“这次一定是他了!”
琥珀却仍很镇静,只掉转头从椅背上边向门口看看,以为来的定是哪位花花公子,或者郝察理,或者杰都蒙,专门来看她的。可是拿尔把门拉开时,她却看见一个童仆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制服,又听见他问道:
“孙夫人在吗?”
“我就是孙夫人。”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奔向门口。“有什么事?”
“我是伯洛杰先生派来的,夫人。我家主人向你致意,问你今晚十一点半钟是否愿意去到他公馆侍候他?”
“这是圣旨呢!”
“是的!”琥珀嚷道,“是的,我当然愿意!”
她从桌子上捡起一块钱来给了那童仆,等他走了之后,她就转身一把搂住了拿尔。“哦,拿尔,他确实是喜欢我的!他还记得我呢!你想想看罢!今晚我就要进宫去了!”
突然她又停住了,学着那个童仆硬绷绷地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孙夫人在吗?我家主人向你致意,问你今晚愿不愿意到他公馆侍候他?”然后她唰地转身,欢天喜地哈哈笑着跳进房里去。可是在她旋舞的时候,她突地停住了,又板起脸来。“我穿什么衣裳去好呢?”然后两个女人叽叽呱呱一起奔进卧房中。炉台上的时钟正指着九点。
这一次,她愈加肯定他是喜欢她的了。
上次她还感到一点敬畏和矜持,这一次全部消失。他们有说有笑,竟如老朋友一般。她自从离开嘉爷,觉得他是她遇到的男子当中最迷人的一个。她临走时,他也同上次一样对她说道:“晚安,亲爱的,上帝祝福你。”然后他开玩笑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又给了她一口袋的钱。
暴风和显芝在候班门外等她。她一上马车,他们就扬鞭出发回家了。
但她的马车刚在河滩上拐过弯,突然出现一队骑马的人从黑影里行上前来。没等琥珀弄清情况,暴风已被他们从车座上拖了下来,显芝也被打倒在地上,那匹马惊吓得腾起前蹄,并且竭力地嘶鸣。琥珀仓皇回顾,正不知所措,车门已被他们拉开来。一个蒙面人伸进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拖。琥珀明知抵抗也徒劳,不禁尖叫挣扎起来。
那人把她猛地摇了一阵。“不许叫!只要你把万岁爷给你的一袋钱交给我,我就不会伤害你!赶快!”
琥珀使劲地踢他,并想掰开他捏她手腕的手指。但她要扑下去咬那只手的时候,却被那人猛力一推,推得她半个身子倒在车厢上,她随即在月光下瞥见一把光亮的手枪正瞄准着她。“把钱交出来,否则就开枪了!我无暇跟你开玩笑!”
琥珀还有些踌躇,盼望会有人出来搭救,但她听见枪机扳动的声音,就赶紧从手笼里把钱袋掏出来扔给了他。他接取了钱袋,向她鞠了一躬,就往后退了开去。但是不及关上车门,就听见一个女人得意的笑声,同时一个声音嚷道:“多谢夫人!夫人谨受惠赐了!我向你保证,这笔钱一定拿去做好事用!”接着车门砰地关上了,然后一阵马蹄的声音,从王街向宫内奔驰而去。
琥珀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吓呆了。那一个声音!她心里想着。我有点熟悉!她突然记起来了:那天晚上在皇家萨拉森旅馆门前听见的,也是同样的笑,同是这种刺耳的高调的女性声音——竟然是芭莫贝贝拉。
这是琥珀进白宫的最后一次了。
众所周知,皇上喜欢过和平安静的生活。而一个妒忌的女人尖酸毒辣的口舌,能使得这种生活成为不可能。琥珀呢,原是很侥幸,察理确曾对人说过他喜欢孙夫人,不过总不至于喜欢到肯为她牺牲自己的安逸。自从她二次进宫之后,那班恶毒的人又将他纠缠诽谤了好几天,但后来终于感到厌倦,才放松了她另寻目标。
两个礼拜之后,她的生活又恢复正常。除了她自己之外,人人都忘记了皇上曾经召御她的事情。
她对贝贝拉的旧嫌新恨一齐滋长起来了。她对她自己许诺:我总有一天要弄得她生不如死才痛快。我无论如何要设法来对付她,甚至不惜我为此牺牲性命!于是她就把设计复仇方案当做一种消遣和娱乐,但这只是幻想,所以想到后也只能深藏在心里,以备将来实施。
有一天晚上,她招待了一打男女青年在家里吃晚饭。等人都走了,拿尔叠起那些盆碟,扫去地上的核桃壳,琥珀背对着火炉站在那里,掀起裙子烘着屁股。那时是十二月中旬,地上已经有积雪,这是三年以来第一次看见,甚至泰晤士河都已经冰冻了。她们在那里闲聊刚才那些客人的事情,谈到谁说过什么话,一些男女之间的勾搭,然后又详细评论那些女客的装饰,及乃至她们的相貌,总之是谁都有几分缺点。
那时琥珀已经脱下了外衫,只穿着一件宽袖短褂和绉边小马甲在那里打呵欠,伸懒腰,忽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主仆两个都吃了一惊,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琥珀紧张地在那里等待着,拿尔走出去打开了门。难道——这种事——
笔直站在门口的却是莫上尉,他把一件骑马长斗篷撩在肩头,一顶帽子拉到鼻子上。他朝屋里看着,他和她的目光碰触了,他那如哀求般的神情仿佛一个小孩子离家出走又回来似的。琥珀本来盼望的是国王的差人,现在忽然丢掉了这个念头,忙张开双臂向他奔去。
“伦什!”
“琥珀!”他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不停地狂吻,最后他发出一种狂欢而如泣的笑声。“哦,上帝!我开心极了,竟还能见到你!”他将她放下地来,只是仍紧紧地搂着,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又拼命揉着她的脊背。“上帝,亲爱的!我实在无法再离开你了!我爱你——哦,上帝,我多么爱你!”
他的眼睛里闪着泪花,站在他背后看着他们的拿尔也暗暗感动不已。琥珀和伦什都转过头来看她,于是三个人不禁一起大笑起来。
“进来啊,伦什,亲爱的!把门关上吧。哦,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哦——刚才你是站在门外等客散的吗?”
他微笑着,点点头。
“可是那些客人都是你的熟人呀!你为什么不立刻进来呢?外边天气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