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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第2页)

“斯基还在雾里面!”

尤里挣脱了。他的手从永康的指间滑出去的触感,后来在永康的梦里反复出现了很多次。干燥的,温热的,骨节分明的,像一条鱼从他的手里挣脱,跃回了水里。

一个东西从雾中飞了出来。

不是“被扔出来”的。是“被放出来”的。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被扔的东西有抛物线,从A点到B点,有一个可以被追踪的、符合物理规律的轨迹。这个东西没有。它从雾中浮现,在灯光的边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出现在了空地的中央。它没有穿越空间。它是被什么东西从雾的深处释放出来的,像一枚成熟的果实从枝头脱落。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曾经是人的东西。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血的颜色,是肌肉组织的颜色——没有皮肤,没有脂肪,只有裸露的、湿漉漉的、纤维状的肌肉束,缠绕在骨骼上,像一卷没有绷紧的绷带。脸还在。灰绿色的眼睛还睁着。浅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被血浸透了,贴着头皮,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永康认出了那张脸。

他喊了一声什么东西。不是名字,不是词,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某种他从未使用过的肌肉挤压出来的一声纯然的、不受控制的、非人的嘶喊。

尤里听到了那声嘶喊。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暗红色的东西。他停了一瞬。然后他冲了过去。不是跑,是冲。他的身体在那一刻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被某种比恐惧更强、比本能更深的东西接管了。他冲过了空地,冲过了探照灯的强光区,冲到了那个暗红色东西面前。

它从雾中伸出了手。

那只手不是“伸出来的”。是“出现的”。从雾和光的交界处,从那个灰褐色的、翻涌的、不可知的边界上,那只手像是从世界的裂隙中挤出来的一样,五根粗大的、灰白色的、没有指纹的手指张开着,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生物的、矿物的质感——像石头,像石膏,像骨。它从尤里的头顶落下去,覆盖住他的整个头。手指合拢,把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尤里的身体在空中挣扎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松开了。尤里的身体从空中落下来,落在那堆暗红色的、曾经是斯基的东西旁边,发出了一声永康永远不会忘记的声响。湿的。闷的。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在地上。永康看着那只手缩回了雾中。灰褐色的雾在它缩回去的地方翻涌了片刻,然后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涌动。

他站在那里。

沙袋在他身后。教堂在他身后。活着的人在掩体后面看着他。他没有看他们。他看着那堆暗红色的东西,看着旁边那个不再挣扎的、安静地躺在地上的身体。灰蓝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雾,看着灯,看着一个他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永康把手伸进冲锋衣内袋,摸到了欧几里得装置。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不转了,球体表面的那道裂纹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锐利的边缘。他把装置握在手心里,没有捏。他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弹匣——三十发,满的。92F在腰间,弹匣十发。火盐一整瓶。瓶装闪电四瓶。杀虫剂小半罐。他把这些东西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面前的沙袋上,排列整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碾压者从雾中向基地方向移动时,它的重量压迫地面和雾气和空气中的细小颗粒同时产生的、极低频的、几乎听不到的共振。不是碾压者本身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在它面前发出的呻吟。

他从沙袋后面走了出来。

不是冲,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左手握着欧几里得装置,右手握着冲锋枪的握把,枪托抵着右肩。92F在腰间,保险已经打开了。火盐和瓶装闪电和杀虫剂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拉链已经拉开了,伸手就能够到。碾压者从雾中浮现了出来。

不是全部浮现。只是一部分。一只手。那只灰白色的、没有指纹的、矿物质的巨手。手指粗得像他的上臂,指甲的位置没有指甲,是同样灰白色的、光滑的、呈弧面突起的角质层。它在雾中缓慢地移动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水中划动。

永康看着那只手。他没有跑。

他握紧了欧几里得装置。这一次不是“捏”,是“握”。他的右手拇指按在球体表面的那道裂纹上,用力压了下去。

光从裂缝中喷涌了出来。不是他在房间里看到的那种温和的、乳白色的光晕,是真正的、剧烈的、像闪光弹爆炸一样的白光,从他的指缝间射出去,照亮了整个空地,照亮了教堂的外墙。白光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他的头部——不是撞击,是穿刺,从眼眶后面某个位置刺进去,一直刺到后脑勺。偏头痛不是“开始了”,是“爆发”了。他的视野在白光消退之后变成了黑白色,不是色盲,是所有的颜色在他的感知里都被抽走了,只留下亮度。灰白色的雾,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那只手。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发生了变化。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感知变了。他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隐形”,是“切出”。他在一个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切出动作中从A点被移动到了B点,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空间。他的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在五十米外了。教堂在他左边,铁丝网在他右边,碾压者在他前方大约四十米处。那只巨手还在雾中缓慢地移动着,还没有发现他的位置变了。

他举起了冲锋枪。

弹匣里的子弹打出去的时候,枪口焰在灰白色的雾中闪了三十下。每一发子弹他都没有刻意瞄准——不需要瞄准,那只手太大了,大到他随便打都能命中。弹壳从他右侧抛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面上跳了几下。弹匣空了。他把冲锋枪甩到身后,左手抽出92F,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瓶装闪电。

碾压者的手缩了一下。不是在躲避——是在确认。子弹打中了它,没有穿透,没有流血,但弹头的冲击力在它灰白色的表面上留下了细小的、放射状的裂纹。它在低头看那些裂纹。不是人的低头,是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下、五根指尖向地面方向聚拢的那种“低头”。

永康没有等它低完头。92F响了五枪,打在了那只手的手腕——如果它有手腕的话——最细的那个位置。玻璃瓶从右手扔出去的弧线在他开枪的过程中已经画好了。瓶装闪电的蓝色液体在撞击碾压者手背的那一瞬间释放了出来,不是爆炸,是电解——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电离,蓝白色的电弧在碾压者灰白色的表面上跳跃。碾压者的手指抽搐了。不是疼,是神经肌肉组织被高压电流强制激活的本能反应。手指张开,握紧,张开,握紧,像一只被钉在空中的□□。

但碾压者只愣了五六秒。

五六秒。在Level9的空地上,在尸体和血泊和碎裂的肢体之间,在探照灯强光和灰褐色浓雾交界的那条狭窄的、锋利的边界上,五六秒的时间长度比他在Level2的管道里爬行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在那五六秒里换了弹匣。92F弹匣退出、新弹匣插入、套筒上膛,三个动作,两秒。冲锋枪从身后甩回胸前,新弹匣插进去拍了一下底部的过程是一秒。剩下的两三秒是用来跑的。

他没有跑赢。碾压者的大手从雾中伸出来的时候,五根手指没有张开成爪形,而是并拢成了掌形,像一堵墙一样朝他推过来。他没有被击中,但掌风——如果碾压者推过来的那道力量可以被称作“风”的话——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砸在了地上。冲锋枪脱手了,飞出去好几米远,枪托折叠处的金属构件在撞击地面上弹了几下。

他趴在泥地上,欧几里得装置还握在左手里,右手的92F没有脱手。肋骨——本来已经长好的那几根——在砸地的瞬间发出了让他不敢吸气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的疼痛。他挣扎着用右手撑起半个身体,左手的装置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没有启动——启动需要主动的破坏,仅靠磕碰的力度不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他冲锋衣的兜帽,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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