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隔离
那颗珠子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龚楠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珠子还在,被她握了一整夜,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她把珠子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黑色的塑料珠子,边缘的裂口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砸碎的。
陆知行已经在厨房了。她听见煎蛋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的嗡鸣。知舟和知鱼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躺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把珠子在手指间翻来翻去。
然后她起床,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书架上排着一整排这样的袋子,每个里面都装着碎陶片,标签上写着出土时间、地点、地层、器物编号。她拿了一个空的,用马克笔在标签上写——
日期:今天
地点:阳台
出土层位:陆知行白大褂口袋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收集人:龚楠。修复状态:未修复。”
她把珠子放进去,封好口,放在那排陶片的最右边。退后一步看了看。透明的袋子里,一颗黑色的塑料珠子,裂了一个口,跟旁边那些几千年前的陶片并排摆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书房的灯,去厨房吃早饭。
陆知行把煎蛋放在她面前。单面煎,蛋黄还晃着。他自己那份是全熟的,边缘煎得有点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陆知行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了很久,龚楠知道。她听见他在黑暗中每隔一阵就翻一个身,床板轻轻响一下,然后安静,然后再响一下。
“今天去研究所?”陆知行问。
“嗯。碳十四结果要两周,但探方的土样还要再筛一遍。”
“那颗珠子呢。”
“放书架上了。和陶片一起。”
陆知行把蛋黄戳破,拿馒头蘸着吃。吃了几口,说了一句:“那排陶片里,最新的也是宋代的。”
“嗯。”
“你放了一颗现代的塑料珠子进去。”
“年代不重要。”龚楠说,“被人用过的东西都一样。”
陆知行没有反驳。他把碗里的煎蛋吃完,站起来收碗。龚楠坐在原处没动,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关掉水,但没有转身。
“昨天那个粉色书包,”他说,“我后来想起了一件事。”
龚楠等着。
“那个书包的拉链上除了兔子,还挂着一个校牌。被火烧变形了,但我看到学校的名字。实验小学。”
龚楠把筷子放下。
“知舟知鱼明年上小学。”陆知行说,“我们之前看过实验小学的学区房。”
他没有说下去。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地漏水。他伸手拧紧。
“我今天下班去买一个兔子。”他说。
“什么样的。”
“不知道。粉色的。毛绒的。”
“买回来放哪。”
陆知行想了想。“放知鱼的枕头旁边。她喜欢兔子。”
龚楠没有说“那不是同一个兔子”。她知道陆知行也知道。他只是需要做一件事。跟昨天在阳台上点烟一样,跟今天把珠子放进白大褂口袋带回来一样。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找地方放那些解决不了的东西。
“买两个。”龚楠说,“知舟也要。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
陆知行点了点头。
龚楠出门的时候,陆知行站在玄关送她。他的白大褂已经洗了,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想起昨天他蹲在阳台上的样子,周围散着没点的烟,问她世界上有没有鬼。
她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陆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