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愣了一下。十几本。她想起自己以前在邶城时,也做过习题集,但从来没有做到过十几本。她总是做几页就放下了,觉得够了,觉得没必要那么拼。
“你不觉得累吗?”晏清问。
“累。”纪星晚说,“但习惯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晏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习惯,不是天生的,而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就像河边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棱角磨平了,但还在那里。
她看着纪星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韧性——不是天生的坚强,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长出来的、像老树根一样深深扎进土壤里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方悦发来消息:“明天终于要上课了!周末过得好快啊!你们周末干嘛了?”
晏清回复:“写作业。”
“就这?没出去玩?”
“没。”
“你也太宅了。对了,下周要不要再去岳城?我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店,有好多小说和漫画!”
晏清看着“漫画”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本被她留在抽屉里的漫画,想起封面上那两个共戴一副有线耳机的女生。
“再说吧。”她回复。
“行吧,那周一见!”
晏清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颜料。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轮廓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听见楼下传来纪奶奶的声音:“清儿,下来吃饭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站起身,下楼去了。
晚饭后,纪溪拉着晏清给她讲故事。晏清坐在纪溪的床边,翻开一本童话书,慢慢地读着。纪溪靠在她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些困了。
“……最后,小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晏清合上书,低头一看,纪溪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地把纪溪的被子掖好,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纪星晚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晏清出来,问:“睡着了?”
“嗯。”
“她就是这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两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早点睡吧。”纪星晚说。
“嗯。晚安。”
“晚安。”
晏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银色的硬币。远处的河面上有几点模糊的亮光,分不清是岸上的灯还是水面的反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她拿出课本,准备再看一会儿书。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她点开微信,看到纪星晚的聊天框,最新的几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她放下手机,盯着课本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拉开行李袋的拉链,从夹层里拿出那本漫画。
她还是带来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把它塞进了行李袋的夹层里,用衣服盖住。
她把漫画放在膝盖上,翻开。纸张的触感干燥而平滑,指尖滑过纸面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她翻到天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两个女生面对面站着,晚霞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其中一个伸出手,碰了碰另一个人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把它放回行李袋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床单是新晒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院子里写作业时,纪星晚给她讲题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图,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想起纪星晚说“习惯了”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她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晏清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纪奶奶洗的,干净而温暖。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