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场上起了薄雾。
雁语牵飞雪跑了一圈回来,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还有些软,可比头几天稳多了。飞雪低头拱她的肩膀,鼻息温热,在袖口上蹭了一片潮。
"好了好了,知道你饿。"她从袖中摸出半块豆饼,摊在掌心。飞雪柔软的嘴唇拱过来,豆饼碎屑掉了几粒在地上,马蹄踩着去找,拱来拱去的。她笑了一下,拍拍马脖子,把缰绳系在桩上。
蹲下来给飞雪刷毛。鬃刷从颈侧顺着毛向往下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手上做着这些,脑子却在转别的事。
那夜给周旭缝伤口的感觉还搁在指尖上。五针,一针没错。可事后越想越后怕。那道刀口偏在右肋下三寸,再深半分就可能伤到肝膜。真要伤了脏腑,她拿什么救?她的底子是针灸和药理,外祖父手把手教的,扎实。外科几乎是空白。那五针全凭胆大和基本功撑过来的,换一道更深更险的伤口,她接不住。
在回春堂坐堂这些日子,外伤的病人见了不少。断指的、烫伤的、被牲口踢断肋骨的、刀口翻出肉来的。她能开止疼的方子、扎针稳住气血,清创缝合一概做不了,全推给孙掌柜请来的外科老师傅刘叔。
刘叔六十多了,手上功夫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接骨时指力沉稳,缝合时针走得快而准,皮肉在他手下服服帖帖的,跟缝布似的。雁语每回都站在旁边看。看他怎么清创,怎么拿镊子夹碎骨,怎么根据伤口深浅调整缝线的松紧。回去之后默记,在脑子里过一遍、两遍、三遍。
可光看终究隔了一层。
外科跟内科不同。内科靠辨证开方,心里有数便行。外科要上手。手感、力道、角度,差一分便是两种结果。这些东西书上写得再清楚,不经师傅盯着练上百遍,到了伤口面前还是会慌。
她把鬃刷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飞雪歪头看她,打了个响鼻。
她想学外科。正正经经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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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周旭来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雁语递上薄荷水,斟酌了片刻,开口了。
"殿下,有件事想跟殿下商量。"
"说。"
"我想学外科。"她说得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回春堂有位刘叔,做了四十年外科,接骨缝合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想跟他正式学一段时间。若是不方便,去城里有名的正骨馆跟诊也行。外科跟内科不同,光看书不成,得上手练,得有师傅在旁边看着纠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周旭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薄荷水饮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点了两下。
"回春堂那个老师傅,多大年纪了?"
"六十有余。"
"家住哪里?"
"铺子后头有间小院,他住在那儿。"
"正骨馆呢?你说的京城有名的,是哪一家?"
"鼓楼东街仁和堂。开了三十多年,专治跌打骨折,城里的镖师和武行大多去那里接骨。"
周旭点了下头,像在消化这些。沉默几息,目光落在廊下那株月季上,不知在看花还是在想别的。
他开口了。
"外科粗疏,多是些皮肉上的功夫,跟你的天分不配。"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替人拿主意时才有的笃定。"你的长项在针灸和药理。这些才是值得深研的东西。往这个方向走下去,日后的成就远不止一个外科师傅。"
这番话说得真切。从头到尾在夸她,在替她做长远打算,句句在理,挑不出一个错字。
可雁语听出了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