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这个人,这个莽撞的、热情的、永远相信他的人,这个说“我陪你走到新的相里去”的人。
他舍得离开吗?
周焰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黑暗里的光。
“来了?”周焰摘下护目镜,“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元昭走进去,站在他身边,“她很好。”
“那就好。”周焰松了口气,又转向示波器,“看,这是新样品的数据。虽然实验室要关了,但我借了杨研究员那边的设备,先测了一组。你猜怎么着?量子相干时间又提高了!”
屏幕上,曲线平稳,平台清晰。元昭看着那些数据,那些他和周焰一起熬夜、一起争吵、一起欢呼的数据。
他想,这就是他们的成果。他们共同建造的宇宙。
“周焰。”他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我有一个机会,去瑞士两年,做很前沿的研究,你会让我去吗?”
周焰的手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元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妈说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
周焰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
“会。”
元昭的心脏狠狠一缩。
“如果你想去,我就让你去。”周焰说,眼睛红了,但没移开视线,“元昭,我爱你,不是要把你绑在身边。我爱你,是希望你成为最好的你。如果瑞士能让你更好,那我就让你去。两年而已,我等得起。”
“但你会很难过。”元昭轻声说。
“会。”周焰承认,眼泪掉下来,但他笑了,“会难过死。但我会忍住。我会每天给你发邮件,每周跟你视频,每年去看你。我会在这里,好好做我的研究,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让你看见,我也有进步,我也在往前走。我们不拉远距离,我们……我们并行。”
他握住元昭的手,握得很紧:
“元昭,你记得霍尔效应吗?在强磁场中,电子沿着边缘运动,但体内是绝缘的。如果你去了瑞士,我留在国内,我们就是两个独立的边缘态。但我们的体内,是连通的——有同一个拓扑不变量。所以距离再远,我们也是一个系统。你明白吗?”
元昭的眼泪也掉下来。他点头,用力点头。
“我明白。”
“那你的决定呢?”周焰问,声音在颤抖。
元昭看着他,看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但依然在说“我让你去”的人。他想,这就是爱。不是占有,是成全。不是捆绑,是放飞。
而他,也要学会同样的爱。
“我还没决定。”元昭说,擦掉眼泪,“但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周焰,记住——”
他凑近,在周焰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的拓扑不变量。你在哪里,我的参考系就在哪里。所以,我永远不会真的离开你。”
周焰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
“我记住了。”他哽咽着说,“你也记住,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是你的霍尔边缘态。沿着我的轨道,永远朝你的方向运动。”
两人在实验室里相拥,在仪器的低鸣中,在数据的曲线里,在属于他们的微小宇宙中心。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而他们的未来,像一幅尚未绘制的星图,在黑暗中,缓缓展开。
等待着他们,一起去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