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说完《水灯记》三个字,茶室门口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风并不大,铃声却拖得很长,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过。秦珊珊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白。吴越坐在靠门的位置,顺手把门关严,又把锁扣压上。
“先说明,”他回头道,“我关门是因为冷,不是怕。”
赵思梧看着他:“没人问你。”
吴越摸了摸鼻子,坐回去,没再说话。
陆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方是一个姓方的老人,备注写着“方伯”。陆深说,方伯年轻时在澜城曲艺团做过伴奏,后来开过票房,澜城几支旧戏班的来龙去脉,他比地方志还熟。小春台早年唱水路戏,逢中元、清明、冬至,也接庙里的活。《水灯记》便是水府庙送灯时常唱的折子,唱给台下人听,也唱给水上那些无名无姓的听。
周尔宸把录音笔放在桌心:“方伯现在方便见面吗?”
“他说年纪大,不出门。”陆深道,“不过愿意让我去取一本旧唱抄。那本唱抄是他师父留下的,里头有《水灯记》的几折词。只是他提醒,水府庙的戏,不好在屋里唱全。”
吴越立刻紧张:“为什么?”
陆深看他:“他说老规矩。”
“老规矩一般都很有道理。”吴越道,“特别是吓人的那种。”
赵思梧看了看时间:“现在去拿。”
周尔宸点头:“我和陆深去。其他人留在茶室整理今天资料。”
易衡开口:“我也去。”
周尔宸看向他:“你手腕还没好。”
“去方伯家,不靠水。”
“路上要过桥。”
易衡还没答,吴越已经举手:“我赞成周尔宸。你现在看到桥就得绕。老庙祝说得那么明白,七月半前别独自过桥。虽然现在不是独自,可这种话向来宁可信其严。”
赵思梧把文件袋扣上:“我也去。方伯如果知道小春台,也许听过赵平章。”
陆深沉吟片刻:“方伯住城西,不用过望川桥。”
周尔宸看向易衡,像在衡量。
易衡袖口压着绷带,神色平静。
“我想知道《水灯记》里有没有易姓。”
这一句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秦珊珊低声道:“那就一起去吧。人多些,总好过各自猜。”
茶室外雨后天色阴沉,路面尚有积水。陆深开车,周尔宸坐副驾,易衡、赵思梧、吴越坐后排。秦珊珊身体还虚,留在茶室等他们。临走前,她把一小包艾叶塞给陆深。
“路上带着。”
陆深接过,放进外衣口袋。
吴越看见,也伸手:“我有没有?”
秦珊珊又取了一小包给他。
吴越郑重收好:“谢谢救命。”
赵思梧淡淡道:“艾叶救不了胆小。”
吴越道:“胆小自救。”
车穿过老城区西侧,路边梧桐叶被雨打落,贴在柏油路上。方伯住在一片老职工宿舍里,楼道窄而昏暗,墙皮剥落,楼梯转角堆着旧煤炉、花盆和几把坏椅子。二楼一户门上贴着褪色门神,门框上还挂着一串小葫芦。
陆深敲门。
屋里传来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方伯个子不高,头发全白,身上披着灰色棉马甲,眼睛浑浊,精神却不散。他先看陆深,又看他身后的几人,目光在易衡脸上停了停。
“你带这么多人来,怕我这老头子唱戏吓着你?”
陆深笑了笑:“怕您唱半句不肯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