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沈宅并没有立刻安静。
先是梁上落下一层细灰,像一场迟来的雪。接着,戏台后方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不急,却清楚。那些曾经被灯影撑住的旧柱、旧梁、旧匾、旧帘,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朽坏,此刻不用再替谁撑着门面,便纷纷松了劲。
吴越最先反应过来。
“走!”
他从地上爬起,一手抓起族谱残页,一手去捞工具包。周尔宸扶着易衡,刚迈出一步,脚下戏台便往下一沉。裂缝里不再冒黑水,却涌出一股潮冷的气。那气息没有方才那样阴狠,却带着河底泥沙的腥味,像在提醒众人,这座宅子下面本就空了许多年。
秦珊珊站在门边,陆深护着她,脸色也白得厉害。
“这边!”陆深喊道。
易衡却回头看了一眼戏台正中。
残纸还在。
柳含章的银簪也还在。
四枚铜钱中,师父那枚旧钱钉在原处,边缘微微发红,像刚从火里取出。其余三枚散在残纸旁,被灰盖了半边。易衡顿了一下,挣开周尔宸的手,弯身去捡。
周尔宸皱眉:“先走!”
易衡没有答,动作极快地将三枚铜钱收回,又伸手去取那枚旧钱。可指尖刚碰到,铜钱便烫得他手一缩。木梁又断一声,戏台上方的横枋斜斜落下。
周尔宸几乎是扑过去,将易衡拽开。
横枋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木屑飞溅,半边台面塌出一个黑洞。易衡被拽得踉跄,周尔宸的手臂本就被黑水擦伤,此刻又撞在柱角,疼得他眼前发白,却没有松手。
“你不要命了?”周尔宸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
易衡看着他手臂上迅速渗出的血,眼神一变。
“你的伤……”
“出去再说。”
易衡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回头。
吴越已经冲到台边,又忽然折回来,趁着塌陷前一刻,一脚踢开碎木,从灰中把银簪和残纸连同半块台板一并拽出。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骂:“一个个都不省心。要拿东西早说,老子是干什么的?”
易衡道:“旧钱。”
吴越回头看了一眼。师父那枚旧铜钱仍钉在第七盏灯炸裂的位置,四周木板已经塌了大半,火星时隐时现。
他沉默一下:“拿不了了。”
易衡脚步一顿。
周尔宸抓紧他的手腕:“它留在那里,也许不是坏事。”
易衡没有说话。
此刻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带走才算归还。那枚旧钱压住过沈宅旧灯,也陪着师父留下的后手等了许多年。如今七灯已灭,它留在这里,像替师父守完最后一程。
众人穿过天井时,沈宅正堂忽然整个向内坍了一角。
供桌、牌位、灯架一并落下,发出沉闷巨响。那些没有名字的牌位摔在地上,断成几截。风从破瓦里灌进来,把多年积灰卷得满院都是。灰雾之中,周尔宸似乎看见一些人影站在廊下。
有仆妇,有船工,有戏班小生,有穿长衫的账房,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不再像先前那样模糊凶厉,只静静望着这座旧宅塌落。有人神情茫然,有人似乎想哭,有人向他们微微低头。然后风一吹,便散了。
周尔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些影子是否真的解脱,也不知道所谓送魂在理性语言里该如何解释。他确定一件事:当名字被读出、证据被留下、责任被放回原处之后,这些影子至少不必再在同一个夜晚反复做同一件事。
这或许就是灯灭以后,最接近安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