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坐在台下第一排,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戏台前后都安静下来,连风也停在破旧的台柱之间。那些坐满长凳的人影一动不动,衣袖垂着,脸藏在灰暗里,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等了很多年,只等这一声哥哥。
无名先生提灯的手终于不稳。
灯火晃了一下。
这一晃,照得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神色,一种极深的疲惫。像一个人把许多话藏了太久,藏到自己也快忘了它们原本是什么样子,可有人一喊,他便又想起来了。
吴越低声道:“她就是沈家那个幼女?”
周尔宸没有答。
他看着台下的小女孩,心里生出一种很难言说的不适。她不像鬼故事里常见的厉魂,没有血污,没有狰狞,甚至还抱着一只旧布老虎。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难受。一个本该在庭院里追蝴蝶、在廊下听雨、在年节里讨糖吃的孩子,却被一场家族恐惧推到河边,变成法本里一个冷冰冰的名目。
小女孩又问了一遍:“哥哥,你怎么还不带我回家?”
无名先生没有回答。
他站在台口,青灯照着他半边脸。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阿照,回不去了。”
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不懂。
“为什么?”
无名先生闭了闭眼。
这一声阿照,像一根针,刺破了沈宅多年来不肯承认的空白。周尔宸立刻意识到,族谱中所谓早夭的幼女并非没有名字,她叫阿照。她不是某个牺牲品,不是镇河法本中的童女,不是沈氏族谱上一笔带过的早亡者。她只是阿照。
有了名字,人便从雾里走出来了。
易衡看着那孩子,低声问:“你妹妹?”
无名先生没有否认。
台下人影中忽然起了一阵细碎响动,像无数旧纸被风翻开。有人轻轻咳嗽,有人叹息,有人低声说着听不清的话。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祠堂里落灰的牌位忽然有了口舌。
吴越脸色难看:“这些又是什么?”
无名先生道:“看戏的人。”
“当年那些宾客?”
“宾客,族人,仆妇,船工,戏班,旁观者。”无名先生轻声道,“那夜在场的人,都在这里留过影子。”
周尔宸扫过台下一排排模糊人影,心里逐渐发冷。
这座戏台并不是普通的旧戏台,它像一个记忆的容器。所有曾经看见却沉默的人,都被留成了影子。他们未必都是凶手,却都参与了那场沉默。后来岁月过去,活人死了,口供散了,族谱改了,报纸黄了,可戏台还记得他们曾经坐在这里。
易衡问:“红衣新娘在哪?”
无名先生没有说话。
台上忽然亮起一线红光。
那红光像一匹红绸从暗处慢慢铺开。锣鼓声极轻地响了一下,随后是胡琴,弦声细而哀,像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轻轻拨动人心。
后台的破帘自己掀开。
一个女子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红嫁衣,衣上绣着并蒂莲和水纹,针脚细密,颜色却被水泡旧了,红得发暗。她头上盖着盖头,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每走一步,衣角便落下一点水。水滴在戏台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秦珊珊不在此处,却仿佛仍能感到她的恐惧。周尔宸忽然明白,秦珊珊那些梦里的哭声、戏声、香灰中的水痕,原来都来自这个女子。
红衣新娘走到台中央,停下。
台下所有人影一齐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