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出现在山路尽头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趴伏在远山上。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茅草屋顶在夜色里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黑色影子。村口站着三个男人,举着火把,火光照出他们脸上紧绷的表情。
“来了!来了!”最前面的男人看见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她走到火光照得到的地方。夜风撩起她的额发。
三个男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那个喊话的男人嘴巴张着,火把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火星溅到手背上他都没察觉。他身后较年轻的那个往后踉跄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边上年纪大的那个没动,但握着火把的手指节发白。
沉默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是葛原家的术师大人吗?”领头的男人终于找回了声音,目光却钉在她左脸上遮着刘海的那半边脸上,好像想确认什么,又不敢真的看清楚。
“咒灵在哪。”
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伸手指向村子最深处:“那边,山神庙后面。天黑之后就出来了,把庙里的供品全吃了,还伤了两个人。我们不敢靠近。”
她没有多问,看向山路右侧的密林,朝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林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这个季节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此刻那片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嘴。
她从山路上跳下去,拨开灌木走进林子。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朔夜走了大概几十步,看见了那东西。
一只咒灵蹲在林间的空地上。
它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猴子,但四肢的比例完全不对——手臂太长,拖在地上,指节粗大得像树根。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脸,复数五官挤在一起,中心的头颅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正在吃什么东西。
朔夜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
是一只鹿。鹿的尸体已经干瘪下去,皮毛贴在骨头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咒灵正把鹿头掰下来,塞进嘴里嚼。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林子里响着,闷闷的,像踩碎干树枝。
朔夜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动。
这就是咒灵。
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东西。恐惧、憎恨、嫉妒、绝望——这些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凝聚成实体,开始吞噬生命。低级咒灵只会本能地捕食,高级的会思考,会算计,甚至会把人类当作玩物。
咒术师的职责就是祓除它们。
但葛原家的人从来不说“保护”。他们说“清理”,说“处理”,说“解决”。他们不把这件事叫做守护,而叫做交易——用咒术换取地位,换取庇护,换取下等贵族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朔夜不在乎。
她从有记忆起就在做这件事,对她来说,祓除咒灵和吃饭喝水一样,是活着的本能。
咒灵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它停下咀嚼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挤在一起的浑浊眼珠盯住了朔夜。鹿血从它嘴角滴下来,落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它看见朔夜,几张脸上的嘴巴同时咧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从屋顶上扑下来。
朔夜没有躲。
她被扑倒在地,咒灵的重量压在身上,像被一袋湿沙子压住。其中一张脸凑到她面前,嘴巴大张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牙齿,只有一团不停蠕动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捅进离她最近的那张脸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