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多半淬了毒,它刚一倒下便陷入僵直,伤口处迅速漫开一片鲜红,血液沿着皮毛汩汩流入泥土之中。
那抹鲜红映入眼帘的一瞬,萝菈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骤然远去。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
胃里翻涌起剧烈的不适,明明脚踏实地,却觉得比待在轮船上还要晃。
意识彻底断开之前,她只来得及生出一点自嘲:自己这样的人,居然还妄想着拯救谁。
。
萝菈被母亲第一次带进道馆那年,才五岁,宽大的道服往身上一套,像裹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
母亲蹲下来替她系好腰带,动作一丝不苟,淡淡地叮嘱她要认真学,女孩子得趁早学会保护自己。
从那天开始,她要压腿、踢靶,要练转身、起跳,摔得膝盖发青也得自己爬起来。
后来她大了一些,练的东西也越来越杂。她学怎么挣脱被人钳住手腕,学怎么借力把人掀翻,学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如何让对方痛到松手。
她练得很卖力,照那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不仅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母亲。
如果不是后来生病的话。
起初只是比从前更容易累,再后来是站起来就头晕,到最后,她连衣服都没法自己穿了。
十三岁那年,病服彻底代替了道服。
母亲在最初的以泪洗面后,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对她举起了相机。
她决定把孩子的病容、狼狈和不堪都公之于众,换来旁人的怜悯、同情,还有源源不断的舆论和利益。
母亲说,既然无药可救,总得病得有价值。
萝菈不理解。明明母亲曾教过她,人要体面、要有尊严,为什么如今却要她在镜头面前撕开遮羞布,展示自己的病容和丑态?
可只要拒绝,或让母亲有一点不满意,她就会当面疯狂自。。萝菈想冲过去夺下那把刀,她明明学过该怎么做,可多年磨炼像一场笑话。
那时的她只能瘫在床上,看着母亲一次次自我伤害。眼泪、哀求、保证,全都没有用,除非她妥协。
于是萝菈妥协了。
为了实现最后的人生价值,她配合表演,用舍弃自尊的方式回馈养育之恩,像一件靠痛苦才能体现价值的易碎品。
可梦里的场景一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竟突然康复了。
她记不清中间发生过什么,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起初,所有人都在庆祝。媒体来了,直播间里满是祝福,大家都说这是奇迹……当然也有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装的,所谓的病痛折磨不过是一场骗局。
但喧嚣并没有持续多久,观众很快就去观看别人的不幸了。
新的可怜人,新的故事,比她这个“已经好了”的人更值得关注。
母亲看着她的眼神,也一天天变了。后来比起她,反倒更常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旧伤出神,像在看某种被浪费掉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母亲将她拴到了床边,握着那把令她刻骨铭心的刀,脸上却挂着近乎慈祥的笑。
萝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动不了。
明明身体已经好了,可还是动不了。
哪怕没有锁链,阵阵发黑的视野和难以自控的耳鸣,依然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因为内心根植的恐惧,早已替她重新造出了一副无形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