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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试 公元887年1 5岁(第1页)

抓周过后,日子像泉州港的潮水,一涨一退,不声不响地往前推。

王延姝每天下午还是趴在东厢廊下的木栏杆上,看仆妇织布。梭子从左滑到右,翻一腕,从右滑到左。仆妇的手腕规律性发抖——每次踩到三四十下手就抖,换手,再踩十下又抖。她看了整个秋天。

李氏还是每旬查账,不问女儿在看什么。王审邽每天从衙门回来,经过廊下时都要站一会儿,看一眼女儿趴在那里的背影,再进书房。抓周那天女儿翻开水车图的动作,他一直记在心里,但也没提过。

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从绿变黄,桂花开了又谢。王延姝一岁半了。她走路已经很稳当,话也说得清楚,但她还是每天趴在栏杆上看织机,像是在等什么。

她在等母亲下一次去田庄盘账。

田庄盘账前一日,李氏照例让仆妇把账匣子提前备好。竹编的匣子,里面装着上月的收支流水、物料库存单、各房支用明细,用麻线捆好,按产业分门别类——农具一沓,织房一沓,碾硙一沓,冶铁坊一沓。

次日一早,李氏正在妆奁前簪银簪,王延姝跨过门槛走过来,仰头望着她。

“阿娘今天去田庄?”

李氏低头看了她一眼。“去。”

“我也去。”

李氏的手停在半空。

这孩子发育比大郎还快得多,又经常涂画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前段时间还特地跑去看仆妇烧火,嘴里念叨着什么“鼓风”“水排”,她生来便比寻常孩童通透数分,太过早慧了。抓周那天阿郎还偏生让她在满堂宾客面前抓了《考工记》。不过她素来心性有定。现在一岁半了,走路稳当,话也说得清楚,想去田庄。

李氏把簪子插进发髻,蹲下来平视女儿:“田庄不是内宅。到了那里阿娘要查账,没人顾得上你。”

“我自己看顾自己。”王延姝说。

李氏看着她。这孩子眼睛又黑又亮,说话的语气不是撒娇,是很认真地在向她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好的事。

“行,阿娘带你去。”李氏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做的藕色小衫给女儿换上,又拿了两块米糕用干净帕子包好塞进袖子里。

牛车从侧门出发,一车两骑,两个仆妇步行跟在车旁。两名部曲骑马在前开道,腰上挂着横刀,刀柄磨得发亮,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车厢不大,两侧是直棂窗,几根竖木条钉死了,透光透气但不透明。窗上覆着青帷,车帘垂到厢底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从帘缝里漏进外面的泥土气和偶尔一声牛哞。

李氏盘腿坐在正中,膝上搁着账匣。王延姝坐在她身旁,背挺得笔直。帘缝里漏进的光落在她膝盖上,摇摇晃晃的。她的视线只到帘子的一半高,看不到外面,只能从帘缝里看见一小条天空和偶尔晃过的树梢。

经过农田时,帘缝里漏进了牛粪和稻草的气味,还有扶犁人的吆喝声——声音沙哑,拖得很长,像是从清早喊到现在。王延姝侧头听着,忽然问:“阿娘,田庄种什么?”

“稻子。”李氏翻了一页账册,“还有桑树、茶树。”

“养蚕吗?”

“养。织房后面就是蚕房。蚕房旁边是缫丝间。”

王延姝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排好,又问:“田庄里还有别的吗?”

“木匠坊、碾硙,还有一座冶铁坊,专打农具的。”李氏合上账册,看了女儿一眼,“你今天问得倒多。”

王延姝还没回答,一股气味先从帘缝里灌进来。

铁锈。炭灰。热风。

她忽然抬起头。她已经一年多没闻到这个味道了——不是内宅的艾草,不是廊下的桂花。是氧化铁和燃烧不完全的碳。

她从小就这样。看见能动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小时候蹲在老家院子里看手扶拖拉机犁地,柴油机突突突地震,黑烟呛得她直咳嗽,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回家就拆了她爸的闹钟。后来填志愿,所有学校只填一个方向——工科。她学了怎么把热变成动,又学了怎么把铁变成能动起来的机械。

后来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更大的厂房和更复杂的机器,但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蹲在机器旁边听声的那个下午——阳光晒热了铁壳子,机油沾在手指上,整个世界只有那台机器和她。

“阿娘,什么味道?”

李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冶铁坊。到了庄子你就能看见了。”

王延姝从帘缝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小条天空和远处一根冒烟的烟囱。灰白色的烟柱升到半空就散开了。她盯着那根烟柱看了一会儿,松开帘子,重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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