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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第1页）

萧定权死了。

消息在上京城里传了整整三天。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人们用各种语气谈论着这件事——有惋惜的，有解恨的，有惶恐的，也有漠然的。

权倾朝野二十年的摄政王，死在了一杯自斟的鸩酒里。

沈清棠听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秋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消息报了。沈清棠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写完了正在批的那道奏章。

她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以王礼葬之。"她说。

秋禾愣了一下。萧定权是逆贼，按律当诛其族、暴其尸。以王礼下葬——这是在给一个谋反者体面。

“陛下……”

"他做了二十年摄政王，治了二十年的国。"沈清棠的声音很平，“这二十年里，大周朝没有亡，百姓没有大乱。功过不能只算一半。以王礼葬之，是对这二十年的交代。不是对他一个人的。”

秋禾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沈清棠独自坐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在廊檐下呜呜作响。

她想起了在太极殿上和萧定权最后的对话。

“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继续批奏章。

清算，是一件必须做但不能做过头的事。

沈清棠花了整整一个月来处理萧定权的余党。这件事的分寸极难拿捏——杀多了，人心惶惶，朝廷运转不下去；杀少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她把萧党分成了三等。

第一等，铁杆嫡系。这些人追随萧定权多年，参与了兵变的策划和执行。名单上有二十三人，包括神策军大将军周破虏、兵部尚书李崇文、织造局残余势力等等。

处置方式：周破虏和三名神策军高级将领处斩，家眷流放三千里。李崇文和其他参与兵变策划的文官革职查办，贪墨者依律追赃，入狱者按罪论刑。家眷不连坐——沈清棠专门在旨意里加了这一条。

"不连坐？"赵怀恩在军事会议上挑了挑眉，“陛下仁慈。”

"不是仁慈，是算账。"沈清棠说，“连坐一家，是几十口人。连坐二十三家，是上千口人。这上千人里有多少无辜的妻儿老小？杀了他们，只会让更多的人恨朕。留着他们，他们会记得朕的宽宥。恨朕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

赵怀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等，中间派。这些人是萧定权的党羽，但没有直接参与兵变。他们在萧定权得势时依附于他，在萧定权败亡后慌了手脚。名单上有六十多人，遍布六部和地方。

处置方式：降级留用。品级降一到三级不等，视参与程度而定。但——沈清棠给了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在半年内，如果他们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实绩，可以官复原职。

这一招很毒，也很妙。“赎罪"的机会让这些人从"待宰的羔羊"变成了"拼命工作的打工人”——他们会比谁都卖力，因为他们的乌纱帽悬在脑袋上方一尺的地方，摇摇欲坠。

第三等，墙头草。这些人和萧定权有利益往来，但谈不上"党羽"。名单上有一百多人。

处置方式：不动。装作不知道。

这一条是沈清棠深思熟虑的结果。一百多人，占了朝廷官员的将近三成。如果全部清洗，朝廷立刻瘫痪。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是"中间力量"。他们没有忠诚可言，谁赢了就跟谁。现在沈清棠赢了，他们自然会倒过来。不需要恩威并施，只需要"不追究"这三个字，他们就会感恩戴德、鞠躬尽瘁——至少在接下来几年里是这样。

清算的同时，论功行赏。

赵怀恩加封"辅国大将军"，食邑增加三千户。京营的军饷从此绕过兵部，由内务府直拨。被克扣的军饷全额补发，另加三个月"平叛赏银"——这一笔钱兑现了沈清棠对那二十三个校尉和都头的承诺。

张德海升任户部尚书。他的"顾问费"自然取消了——他现在不需要"顾问费"，因为他已经站在了权力的核心圈里。但沈清棠给了他一个暗示：你能坐上这个位子，是因为你在关键时刻站对了队。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取决于你以后的表现。

周惟正升任大理寺卿。这位"铁面"少卿终于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可以放开手脚推行他的"商律改革"了。

影卫统领林远山——他在兵变中公开现身，百官才知道那个"被贬到凉州的老实御史"竟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暗刃。沈清棠在私下里见了他一面。

"林统领。"她说，“影卫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了。但影卫的规模、布局和运作方式，仍然不能让外人知道。你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林远山面无表情，“世人知道有影卫，但不必知道影卫有多少人、在哪里、能做什么。知道得越少，影卫越有用。”

"但朕记着你的功。"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是太宗皇帝传下来的御赐之物，“这枚玉佩，持之可见朕，无需通报。以后影卫的事，你直接向朕汇报。”

林远山接过玉佩，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不是跪拜，是军礼。暗卫的规矩，站着行礼。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