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权的这一刀没有砍中她。但它提醒了她一件事: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的突破口。
信任是一种奢侈品。她买不起太多。
当天夜里,沈清棠通过新的联络方式,给林远山传了一道密令:
“你的御史身份已经用完了,但用得其所。接下来不需要你再上朝,专心做你本来的事。另外,我需要你办一件事——把影卫中精通算账记账的人找出来。我要建一张自己的钱网。”
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
在读起居注的那几个晚上,沈清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景和帝在起居注里详细记录了萧定权的经济布局。萧定权之所以能养那么多门生故吏,不是靠朝廷的俸禄——朝廷的俸禄养不起那么多人。他靠的是钱。具体来说,是江南织造局、西北盐铁、东海漕运这三条大动脉。这三条线每年输送数百万两白银,经过层层洗白,变成萧定权的"私房钱"。
"要扳倒他,光靠朝堂上的嘴皮子功夫不够。"沈清棠在心里盘算,“我需要自己的钱,自己的人。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婉。
林婉的故事说起来话长。她是京城"锦绣坊"的老板娘——一个三十二岁的寡妇。锦绣坊做的是丝绸布匹生意,规模不大,但在城南一带颇有名气。林婉的丈夫早年是个布商,走南闯北积攒了一些家底,却在三年前的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留下林婉和一对儿女。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寡妇是不能独立经商的,必须挂在男性亲属的名下。林婉的公公早逝,小叔子又是个烂赌鬼。她为了保住丈夫留下的家业,不得不把铺子挂在小叔子名下,每月还要给他一成的利润作为"挂名费"。
沈清棠之所以知道林婉,是因为起居注。
景和帝在起居注里记了这么一条:
“景和十五年八月,京城布市风波。锦绣坊坊主林婉氏,以’掺假’之名被同行诬告。实为萧定权之门客刘三觊觎其店铺地段。林婉氏上告京兆尹,京兆尹不受。后林婉氏以三十两银子疏通大理寺低阶书吏,获取刘三诬告之实证(系伪造之’掺假’布料实为刘三自家铺子的残次品),反诉成功。刘三被笞二十,赔偿锦绣坊五十两。此妇心机深沉,手段老辣,若为男子,当入庙堂。”
景和帝评价一个人"若为男子,当入庙堂",这在起居注里是绝无仅有的。
沈清棠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她不能直接召见林婉。一个傀儡皇帝突然召见一个城南的布店寡妇,萧定权的耳目一定会警觉。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理由。
沈清棠想了三天。
第三天,机会来了。
宫中内务司每季度采买一次布匹,用于制作宫女太监的衣裳和殿中的帷幔。这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买卖,通常由内务司总管直接对接几家固定的大布商,轮不到锦绣坊这种小铺子。
但沈清棠让秋禾去内务司"随口"说了一句:“陛下最近想换几匹素净的棉布做帕子,听说城南有家铺子的棉布不错,叫什么来着……锦绣坊?”
就这么一句话。
内务司的人虽然是萧定权的心腹,但"天子想要几匹做帕子的棉布"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得上报。他们派了个小太监去城南锦绣坊买了几匹棉布。
棉布送进宫后,沈清棠让秋禾"不经意"地在内务司总管面前夸了一句:“这棉布倒是比往常用的柔软。陛下说想见见做这布的人,问问是怎么纺的。”
一个皇帝想见一个织布的老板娘,问问纺织工艺——这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这小皇帝不务正业,尽关心些鸡毛蒜皮的事。
正合沈清棠的意。